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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满仓一夜没睡。<\/p>
他躺在估衣街酱菜铺后院的厢房里,睁着眼,把金库的时间线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p>
金库钥匙,是木村交给他的——那是黄金案结案之后的事。他第一次下金库,看到梅山堂铁皮箱时,封条完好,火漆印鲜亮。他当时没有开箱,因为田中给他钥匙,他\"不接来路不明的钥匙\"。<\/p>
可佐藤美代昨晚开箱——箱子是空的,里面只有一张\"账早就平了\"的字条。<\/p>
两种可能:要么箱子一直是空的,封条是掩人耳目;要么箱子里的东西,在他拿到钥匙之前就被人取走了——取走的人有钥匙,还能重封火漆。<\/p>
\"有钥匙的人……\"沈满仓在心里盘算,\"金库的钥匙两把,一把在田中手里,一把在木村手里。木村把钥匙给了我。佐藤昨晚能下金库,她手里也有钥匙——她是从哪儿弄来的?\"<\/p>
他想起佐藤那份名单末尾被涂掉的\"梅山堂\",想起佐伯死前那句\"他手里有一本蓝布账本\",想起铁算盘留的当票——票面空着当物,背面写着\"梅山堂,赎期已过,物在兴亚院\"。<\/p>
\"当票……\"沈满仓猛地坐起来,\"义和当!民国二十四年的当票!梅山堂堂主当年当掉的东西——如果真在义和当压着,刘朝奉应该知道!\"<\/p>
天亮后,他让钱串子跑了一趟义和当,把那张当票递给刘朝奉。<\/p>
刘朝奉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脸色大变:\"这……这是梅山堂的票!\"<\/p>
\"您认识?\"<\/p>
\"民国二十四年,梅山堂的堂主,亲手在咱铺子里当了一口箱子。\"刘朝奉压低声音,\"当的不是金银,是一本账——梅山堂的'总账'!堂主说,这账比命值钱,先压在当铺里,等风头过去再赎。当期一年,可第二年,梅山堂让日本人剿了,堂主跑路,这账就当了死——死当的东西,按规矩归铺子,可这账烫手,谁也不敢碰,就一直压在库底。\"<\/p>
\"后来呢?\"<\/p>
\"后来……\"刘朝奉犹豫了一下,\"前些日子,有人拿着这张票,来赎这口箱子了。\"<\/p>
沈满仓的心猛地一紧:\"谁?\"<\/p>
\"来赎的人戴着一顶礼帽,压得很低,我看不清脸。\"刘朝奉说,\"可他递当票的手——指节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打算盘的手。我按规矩把箱子给了他,他当场验了货,抱着箱子就走了。\"<\/p>
\"他验货时,说没说什么?\"沈满仓追问。<\/p>
\"没说话。\"刘朝奉想了想,\"就……就打开箱子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合上之前,我瞄见里头是厚厚一摞账本,封皮上画着五瓣梅花。他见我看,就背过身去了——走得很快,出门往西,拐进了估衣街方向。\"<\/p>
\"往估衣街?\"沈满仓心里一动。估衣街——他姐姐的酱菜铺就在那条街上。铁算盘从义和当出来,不往别处去,偏偏往估衣街走——是巧合,还是他在看自己?<\/p>
他谢过刘朝奉,出了当铺,又回头望了一眼铺子门脸。窥账之眼轻轻一照,刘朝奉头顶浮出一本薄薄的账:这位老朝奉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只是守规矩,谁拿票来,就把东西给谁。<\/p>
\"刘朝奉没问题,\"沈满仓心里说,\"问题在'那张票'——票是真的,赎的人却不是梅山堂的人。铁算盘把票留给我,是要引我也去赎一回?可箱子已经被人赎走了,他引我做什么?\"<\/p>
\"打算盘的手……\"沈满仓心里那本账,哗啦翻到了铁算盘那张蒙着雾的脸。<\/p>
他出了当铺,往估衣街走。走到酱菜铺斜对面的巷口时,他后脖颈的汗毛忽然一竖——身后有人。<\/p>
他不动声色,拐进巷子,又绕了两条街,那脚步声始终若即若离地缀着。他在乌市茶楼门口停住,假装看橱窗里的茶叶,借着玻璃反光往后一瞥:一道灰布长衫的身影,闪进了巷口,动作极快,只留了个背影。<\/p>
灰布长衫。沈满仓心里那本账猛地一紧——佐伯死前,想说的那个\"穿灰布长衫的人\",还没说出口就被灭了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