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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海河，泛着一层死鱼肚似的灰白。<\/p>
沈满仓把那张船图收进怀里，正要熄灯，院门外又响起三声轻叩——两长一短。开门一看，高世昌披着蓑衣站在雨里，怀里鼓鼓囊囊，像揣着个烫手的炭盆。<\/p>
\"沈课长，这是船务公司的押运单抄件。\"高世昌把一卷油纸塞进他手里，压低声音，\"我托了海关的老魏，趁着誊抄舱单的当口，偷偷描了一份。您说过，盯住'随船密件'四个字——这押运单上，就有那四个字。\"<\/p>
沈满仓把人让进屋，就着油灯展开油纸。押运单是船务公司的誊抄格式：船名兴亚丸，载重六百吨，出发港天津大沽，目的港大连。货主一栏填的是兴亚院天津事务局，货物一栏写着\"军需杂货\"，底下附一行小字：随船密件，共四十箱，由山田商行托运，监押员两人。<\/p>
\"山田商行？\"沈满仓皱了皱眉，\"兴亚院的货，怎么从山田商行手里走？\"<\/p>
\"问过了。\"钱串子凑过来，下巴往纸上一指，\"山田商行是日租界的老字号，专做'军需配套'生意——锅碗瓢盆、油布麻绳，什么杂都收。可这四十箱'密件'，走的却是船务公司的'另附'账，不报关、不查验。\"<\/p>
沈满仓盯着那行\"四十箱\"，心里算了算。猫三的船图上，底舱那排木箱子，他数过——码头工卸货时喊号子，喊到\"四十三\"停的。可押运单上，密件只有四十箱。<\/p>
\"老高，装船那天，密件到底多少箱？\"<\/p>
\"四十三。\"高世昌答得干脆，\"我躲在岸上数过，船工一箱一箱往底舱抬，喊到四十三才停。\"<\/p>
\"押运单上写四十，实际装了四十三。\"沈满仓把油纸凑近灯芯，眯起眼，\"多出来的三箱，账上没记，人却上了船。\"<\/p>
他抬眼看向高世昌。油灯一跳，高世昌头顶浮起一行细密的金字，像雨丝一样往下淌：欠猫三一条命；收过张老疤二十块大洋；替老魏瞒过一笔关税。<\/p>
窥账之眼。沈满仓心里默念一句，面上不动声色。高世昌头顶那行字，前半句他信——猫三的册子，是高世昌拼了命带出来的。可后半句\"收过张老疤二十块大洋\"，却像根细刺，扎在他心口。<\/p>
\"老高，\"他忽然问，\"张老疤，这几天找过你？\"<\/p>
高世昌脸色一僵，油灯下看得分明：\"沈课长，您这是——张老疤是田中人，我躲他还来不及，怎会——\"<\/p>
\"二十块大洋。\"沈满仓打断他，\"他给你送钱，让你干什么？\"<\/p>
屋里静了一瞬。高世昌的喉结滚了滚，半晌，从怀里又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声音发涩：\"他让我——把这个，夹在您常看的账本里。\"<\/p>
沈满仓接过来展开。纸上画着一艘船，跟猫三那张几乎一样，只是底舱那个圈，被一条墨线斜斜划掉，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密件四十箱，装船无误。<\/p>
\"有意思。\"沈满仓把纸按在桌上，\"张老疤想让所有看账的人相信——密件只有四十箱。可猫三用命换来的图，画的是四十三。\"<\/p>
\"那到底是四十，还是四十三？\"钱串子挠头。<\/p>
\"装船的是四十三。\"沈满仓说，\"账上记的，是四十。多出来的三箱，有人想瞒天过海——瞒的还不是特高课，是兴亚院自己。\"<\/p>
他想起山口敬三那句\"四十七箱2350两\"，又想起岛田私仿的封条43到47号。四十七箱是兴亚院的账面数，四十三箱是实际装船的密件数——中间差了四箱，账上却平了。<\/p>
这账，越算越浑。<\/p>
雨声渐密，钱串子把油灯拨亮了些，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说沈爷，您别光盯着箱子数。装船那天，我蹲在码头后头的茶棚里，瞧见一件怪事——岛田先生上船之前，在栈桥上站着，跟渡边嘀咕了半晌。嘀咕完，岛田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给渡边。渡边捏了捏，揣进兜里，那分量——像是金条，可又比金条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