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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药粉上背后伤口的时候，像一撮火在背上点燃了一样。
管中邪咬紧了后槽牙，脖子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到底没哼出一声。
身后的啜泣，却先他一步响了。
他偏过头，看见吕娘蓉跪坐在他身后，一手捏着药包，一手攥着袖口，眼泪正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膝头的粗布上，洇出几个深色的点。
那双杏眼，红得厉害。
他脸上的冷意，一下子就软了。
"娘子，怎么了，可是药粉太辣伤眼？"
"夫君，"吕娘蓉吸了吸鼻子，喉咙里哽着一团东西，声音都是抖的，"我……我是不是特别笨，这一路上走到这里，吸……"
她又抽了一下鼻子："全是靠了你才这样一路顺畅，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
"你……"她抬起头，用那双哭得水光潋滟的眼睛看着他，"你我是不是你的累赘，干脆你自己独自发展——"
"好了。"
管中邪抬起手，抹掉她腮边的泪。
指腹上粗粝的剑茧刮过她的脸，却轻得不像话。
"娘子，为夫答应岳丈，要照顾你一辈子，而且你不是我的累赘。"
着，他朝自己身前一指，又反手指了指背后：
"你我前面的剑伤自己处理还好，后面的剑伤没人帮忙怎么处理？"
借着那盏豆大的油灯，吕娘蓉看清了他胸前的伤。
都是蜈蚣口。
不知道多粗的针，混上黑线，随便缝合起来，打的结又大又丑，皮肉翻卷着，像一条条趴在他身上的虫。
她只看一眼，就于心不忍地别过了头。
"你看——"管中邪却不让她躲，指着自己前胸的疤，语气里竟带着点对某个人的服气，"感谢韩沥发现的水虫，和他制造出来的点火酒，从前这些伤口之繁多，就算学裁缝本事，拿线缝上，都需要头疼脑热一阵。"
"现在知道了水虫，"他感慨道，"就用滚水把线和针煮一遍，拿点火酒冲洗伤口，然后一点一点拿针把创口缝好，果然——"
"虽有头疼脑热之症状，但流脓恶化的症状少了很多，反倒是再缓慢恢复。"
"但后面。"管中邪转过身去，把一整片后背亮给她。
灯光下去。
吕娘蓉看见自己缝补的痕迹——歪歪扭扭的针脚，像一条青色的蜈蚣爬过男人的脊背。
几天前的事，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被母亲安排假死，躲进某个不知名的村，正六神无主的时候，看见他还活着——那种震撼，到今天想起来心口还是麻的。
更忘不了的，是她颤抖着手，用点火酒去擦他背后已经发脓的剑创，一针一针重新缝上，最后留下一根芦苇管引流。
她有设计女子成衣的爱好，女红一向是拿得出手的。
可从没想过，缝衣服的针，有一天要缝自己夫君背上的皮肉。
她还是做了。
只是现在看去，她心里头不满意。
那会儿手太僵，针脚不好看，也就比男人粗手粗脚的活计强一点——可对一个女红能手来，这针脚，丢人。
"看到了吗，娘子？"管中邪背对着她，声音却稳得像座山，"我再强，也只能处理前面的伤口，可我后面的伤口交给谁呢？"
"谁又能值得我把后背转给她看，而不会担心一把匕首捅进我的背心呢？"
他顿了顿，那声音忽然软下来。
"只有你啊，娘子。"
吕娘蓉怔怔地望着他的背，眼泪又满上来了，这回却没掉。
"其他人——"管中邪朝门外努了努嘴，的是那批跟着他杀出来的人，"我直接叫他们先往靠近楚国的一处废弃军寨走，在那里等我。"
"可我叫他们去那，"他的语气冷下去，"就是因为他们背叛我，私自独走，亦或者被人出卖，全陷在那里，都不会与我相关。"
"唯有娘蓉你，才能让我带在身边，相互照应嘛。"
"夫君，我错了。"吕娘蓉低下头，声音得像蚊子。
"你没错。"管中邪摇头，"是这个世道出了问题。一个人的命，轻得跟朝花夕拾一样，没就没，根本无力保证。"
"有岳父这次谋划，"他重新压低了声音，眼里又有了那股子算计的光，"你我夫妻二人，也算有机会在秦国之外的地方，另外找个活路，重新开始了。"
"父亲……哥哥们，"吕娘蓉没再想自己，满心满眼只剩下了家，"会……会没事的对吗？"
"这件事，重点是秦王政想要岳丈下台。"
"那——"她眼里亮了一下。
她总盼着，这一趟出秦国，不过是暂时的，不过是一场出游。
她还能回去，还能看见父亲，看见哥哥们。
管中邪看懂了她的念想。
但有些念想，却留不得。
"但关键是——下了台的岳丈，"他也不瞒着，瞒了就是给她递刀，"在秦王政和岳丈的一众政敌眼里，就跟鱼肉一样。"
"他只要一下台，"他看着那双又要红起来的眼睛，还是把话完了，"还能活多久，就取决于秦王政能容忍多久。"
"这点上……"他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他没有这个乐观，我也没有。"
"那……"吕娘蓉抽噎了一下，"那我的家族会不会也……"
"我们可以等消息。"管中邪道，"看看岳丈的谋划会不会让一家子顺利活下来，到时候我们可以视情况反哺他们。"
"但现在，"他加重了语气，"我们必须远离他们，在别处活着。如果他们一旦发生不测……"
吕娘蓉闭上眼睛，肩头抖了一下。
管中邪心里叹了口气，到底没把最坏的情形出口。
"娘子。"他放软了声音，"当务之急，是我必须尽快养好伤，然后借着秦王政趁着岳丈下台、整肃内部的档口，借着幻梦的韩沥和楚系正在商量联姻的交叉口，和幻梦的管一谈好条件，允许投资我等在楚国建立好最终脚之基。"
"到时候，"他看着那双重新睁开的眼睛，"我们就等。如果吕家在岳丈下台后还有存留，我等可以选择浪迹天涯，归隐山林，给你一生的平静。"
"可如果……秦王政祸及家人，一定要吕家灭亡，"他眯起眼，瞳仁里那点野火又烧起来了，"你要是还有心气报仇，那我们就蛰伏起来，积攒力量，以待天时，顺便让秦王政栽个大跟头！"
"娘子，"他盯着她，"你怎么看？"
"一切……"吕娘蓉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温顺得像只猫，"一切便依夫君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