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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前期热闹、后期冷清的萯阳宫不同，丞相府倒是一直有一种热闹非凡的场景。
上下都在热闹地庆祝着今年的年夜。
外厅从傍晚起就烧得像个火炉子。
几十张案几一路排到檐下，案上酒肉堆得冒尖，油灯一盏挨着一盏，把满厅人脸上的油光都照出来。
有人解了衣襟，有人一脚踩在席上，几个门客围作一圈行酒令，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赢了的人把酒碗往案上一顿，溅出来的酒水顺着桌腿往下淌。
厅堂中央，几个舞女正起舞弄清影，腰肢软得像没有骨头，裙摆旋成一轮一轮的彩涡。
丝竹声混着笑骂声，从门里门外挤出去，连墙头蹲着的野猫都被吵得挪了窝。
人人都在狂欢，为这一年中难得被允许的日子喜庆。
但更重要的是，他们能在这秦法中三人聚宴就需要被判罚的环境里能够饮宴，是因为他们是相邦的门客。
大秦最尊贵的权势滔天之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邦！
哪怕今天晚上已经经过了三辞三让，甚至某种意义上人们都清楚了吕不韦即将下台。
但都不影响他们享乐。
因为只要吕不韦一天是相邦，律法就管不到他们头上，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这就是身为相邦门客的好处！
只是外厅的热闹，翻不过内厅那道门槛。
内厅里没什么人。
檐下的红灯笼挂了，炭盆也烧了，火苗蹿得挺高，可就是照不暖这屋子。
除了主案上坐着吕不韦，以及夫人陈渲之外，座下左右还有吕不韦的大儿子吕蜴，二儿子吕辉，三儿子吕惠和他们各自的妻子。
一共三对子嗣，但实际上却有四张案。
靠门口那张案，案上摆着整套的酒食，碗筷齐整，连酒都斟得满满当当，却没人坐。
红灯笼的光斜斜上去，把那只空杯的影子拉得老长。
但第四张案空着的原因，是因为这第四张案实际上是女儿吕娘蓉和女婿管中邪的案位。
虽然置留空案有让吕不韦睹物思人之忧，众儿子也曾劝过不要再安置。
但吕不韦执意如此，儿子们也拗不过他。
辞岁饭上，吕不韦和陈渲起身，由吕不韦先致辞："辞岁迎新，我吕家又度过了一年，希望我吕家未来，也如今日，一家团团圆圆，安稳流长。"
"借父亲大人吉言。"众人站起身，对着吕不韦和陈渲敬酒。
只是基本上没一个声音洪亮的，都是有点气力，强装笑颜。
"祝父亲大人福如东海万年龟，寿比南山不老松。"大儿子吕蜴率先祝福。
"阿蜴有心了。"吕不韦完和陈渲一起饮酒。
随即吕蜴也和拙荆一起饮下杯中酒。
"东西收拾齐整了吗？"吕不韦放下酒杯，对着吕蜴关心道。
"齐……齐整了。"吕蜴也微微收不住，有些难以维持笑容，但依旧假象地道，"只等父亲接到命令……即刻成行。"
"好！"吕不韦对此很满意，"只要别到时候命令一下，家里还一副大包包，拖拖拉拉惹人笑话的样子，就善莫大焉了。"
着就看向了二儿子吕辉。
"父……父亲，"吕辉经此大难，虽然依旧还年轻，可两鬓的头发已经有些泛白了，他嗫嚅地道，"祝您快乐开心，往后……往后儿就——"
这话得太令人震撼，哪怕是事实都不能直接，吕辉的拙荆甚至直接想要按住吕辉，但没有成功。
"辉儿！"陈渲直接眼睛一翻，瞪着吕辉。
这个吕辉，作为她的第一个出生的儿子，实在太让她失望了。
吕蜴是庶长子，但对她依旧视若嫡母去尊敬，哪怕遭逢大乱，都能宠辱不惊。
吕辉是自己亲生的嫡长子，遇到一点挫折，就如此松散懈怠——纵使吕家日后很可能一蹶不振，那这混账怎么担这个家啊！
被母亲这样一训，吕辉被吓住了，也就收敛了一点。
但眼中的悲观却没有丝毫地消解。
"辉儿，你的努力，为父是看着的。"吕不韦出面打了个圆场。
但看着吕辉稍微缓解的神情，吕不韦随即道。
"然天机不明，识人不淑，越努力，越大祸。"
听闻此言，吕辉顿时低下了头。
图先的阴谋设计，莫傲的突然死亡，以及两尊九州鼎的险恶设计，确实让他差点全家遭殃。
他辩不得，因为确实如此。
"所以有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啊。"吕不韦教育道。
"可我等……我等有得退吗？"吕辉对此露出了深深的迷茫。
他这话，倒也道尽了另外两个儿子吕惠心声。
"为人者，当有大度，成大器也，"吕不韦却对此很平静，"行于这巧谋并行，诈术递用的当今世道，尔等当光明磊，即使处于逆境，也当屈身守分以待天时，不可与命抗争也。"
"多谢父亲大人教诲。"在场的儿子中，无论是赞成还是不赞成，只能一副接受的模样。
"为父，数十年来一直勤于国事，"吕不韦对此微微自责道，"除了尔等幼时，端正过汝等诗书算画的本事外，也再无教诲。"
"今日一语，"吕不韦对众子道，"无论我吕家未来命运如何，无论汝等能不能有复起之日，须当记之，若遵守，可保家门不灭也。"
"谨遵父亲大人教诲。"在场三子认真行礼并回应道。
吕不韦对此也只能暗暗叹了一句，随即就接受了第三位儿子吕惠的祝福了。
吕惠的话得最省，祝词也最稳，仿佛打定主意不在这顿饭上多占一点风头。他妻子跟着行礼，两口子低眉顺眼，倒比旁人都自然。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人人有心事的吕家家宴就这么很快散了。
三子领着妻子退出内厅，脚步杂沓，谁也没跟谁多话。外厅的喧闹隔着一重门传进来，闷闷的，像从水底听岸上的人声。
而正厅之中，也只有端坐在正案上的吕不韦和陈渲相对而坐，四周连一个侍奉的仆人都没有。
"光明磊？"陈渲突然对吕不韦打趣道。
"诈术权谋，只有真正的聪明人才会用，用得好，才能得善果。"吕不韦放下了酒杯，目光放空地看着门外，"而如果只有中人之姿的水平，去涉及权谋诈术，那只能是自取其辱。"他顿了顿，把声音压得低了些，"看似大有优势，实则被牵着鼻子走。"
此刻的外厅，依旧在灯红酒绿，人人畅欢。
陈渲低下头，不敢看吕不韦，她知道吕不韦对吕辉的行为是非常失望的。
"若不是为夫理智尚在，也早就意识到即将退场，心存警惕。"吕不韦这时才沉下脸，"那老夫及吕家岂不是刚刚送走嫪毐，全家就紧随他而去了？！"
"夫君……"陈渲只能抓着他的手，面露哀色，"妾身不求其他，只求能保住此子一条命，其余不求了，不知夫君怎么看？"
"毕竟是嫡子，"吕不韦也是心软地摇头，"为夫终究是及时退下了，这事算是大王阴使赵高，加上图先背刺撩拨辉儿犯错的。"
"他现在是庶人了。"吕不韦叹了口气，"如无意外，是不会再被追究了。"
陈渲低下了头。
"另外。"吕不韦突然安排道，"往后我家除为夫外若还能活命之机，为夫现在就跟你了——只分家至两人：吕蜴和吕惠。"
"你可有异议？"吕不韦看着陈渲。
陈渲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有些不能接受："何至于此？"
"其一，他犯下大错，另两儿不知其内里如何，可辉儿已经无矫正再植之机。"吕不韦非常冷漠，"我刚刚他如无意外，可能无事——但凡事都是若无一万，便有万一——我身故后，大王或赵高寻衅滋事，沉渣再起呢？"
"让自身无甚罪过的蜴儿和惠儿分家后担任家主吧。"吕不韦垂下眼，"这样剩余的族人，加上一点家私浮财，要是能有命活，也许能混下去一点。"
"辉儿恐怕会难以忍受。"陈渲有点不看好。
"我宁愿让他随我而去，让他的孩子过继成蜴儿或惠儿的嗣子。"吕不韦直接重话，"也好过他成为吕家活下去的负担。"
"夫君……"陈渲终究是有点红了眼眶，扑到他身上，"这一番二十年辛劳，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君王如此不仁，是值得赞赏的吗？当初您为什么尽心尽力地要替他谋啊！"
"唉……我若不谋。"吕不韦揽住了陈渲，头向上失焦地看着藻井，"左右不过一个卫国商贾，得娇妻美妾于一室，洞中不知日月，估计生得迷茫，活得混沌，死的糊涂。"
"挣两倍利，三倍利，十倍利……"吕不韦对此直接嗤笑，"对我而言，早就不算什么了！范蠡也好，陶朱公也罢，家产的积累也并不与我多寡。"
"可他好歹执掌过国政！"吕不韦对此执拗地道，"他经营过越国国政，打败吴国，继而才成为商贾，富甲一方，且三次遣散家财。"
"我好歹就是商贾出身，自诩有点本事。"吕不韦的神色带着点骄傲，"管仲离我太远，范蠡其实也差我很久，我为何不能反其道而行之呢？"
罢，他露出了怀念的眼神："恰巧，我遇上了一个能挣无数倍利的奇货——嬴异人。"
他低头看着听故事的陈渲，神色温柔："我刚刚跟家伙们，屈身守分以待天时——见到了异人，我就明白这是天时啊！"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吕不韦恢复了正经和苦笑，"自此，我就为这么一件商品而不断下注，投成本，直到成功。"
"我付出了什么。"吕不韦看着陈渲，"你也应该知道。"
陈渲点头，她知道年轻的吕不韦更倾心此刻被困在萯阳宫的人。
"不要误会。"吕不韦突然看着陈渲了句，"我怀念的是二十年前的她，但心忧的却是陪我陪到现在的你啊。"
"夫君，不要再了。"陈渲把自己埋在吕不韦的胸膛上，"妾身知你心意，但妾身不后悔。"
"也因为这个态度，加上我……我自认为异人才做三年秦王给予我的回报太少了。"吕不韦苍凉地自嘲一笑，"另外，嬴政是异人与她所出，我看在她是嬴政母亲，和这又是一个奇货可居的份上，倾力相助……"
陈渲认真地听着。
要知道，作为秦国国君，他的名字只有一个——秦王政。
叫嬴政其实是在侮辱秦王，但陈渲却认为应该叫得——要不是秦王政的母亲是赵姬，父亲是异人——
在她看来，他的王位本不能这么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