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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嬴政。"吕不韦没有看出来陈渲的所思所想，只是继续道，"我确实将之视作儿子，不过，儿子大了，终究不是亲儿子，该顶撞父亲，并且让自己的头上再无管束了。"
"那他是不是不孝？"陈渲非常玩味地问道。
"我觉得有一点。"吕不韦没完全否认，"但，我扶他，保他，终究存了一番私心，加上嫪毐的事情……"
"呼……"吕不韦是真的后悔了，虽然已经来不及了，"我被安排个这样的下场也是自取其辱。"
"就是连累了家人，"吕不韦有些难绷，"随我走到了巅峰，然后一头栽到了地底。"
"他们都是靠您才获得好生活的。"陈渲有点不甚在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您倒了，他们肯定好不了——"
罢还有点碎碎念："也为什么能好？我们都垮了，凭什么他们就能好？"
吕不韦只能爱怜地摸了摸陈渲的螓首，对此也不做评价了。
炭盆里的火暗下去一截，梁上的红灯笼晃了晃。外厅的丝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零星的劝酒声，一声比一声远。
下一刻，吕不韦和陈渲正处于温存之中，吕不韦突然问了陈渲一句："你……"
"夫君想什么？"陈渲看着吕不韦。
"最后一天还在这个府上了。"吕不韦既有些舍不得，又好像有点遗憾，"为夫平素对府上舞姬的舞蹈并不在意……"
"你是想把妾身代入了她？"陈渲半是伤感半是调侃地自怜。
"她有个年轻的鬼在照顾着，哪里需要为夫挂念她啊！"吕不韦略显老脸一红地争辩，"哎呀，要不是因为是她做太后，我压根不必对成蟜下手，成蟜究竟是不是叛变还两。"
他感叹地叹了口气："但失去了成蟜，也确实让我失去了继续闪转腾挪的身位，为今日之果埋下了祸患。"
"我都悔死了。"吕不韦摇头。
"哎呀，这妮子可吃的真好，"陈渲微微酸涩道，"年轻时有夫君您，后面又有先王疼，再然后又跟夫君你旧情复燃，然后又养了个男宠，最后还有个异国奇才在照顾她。"
"而她的孩子还是大秦的王！"陈渲是真没好气，"怎么什么好事都是她的啊！"
"哈哈哈……"吕不韦摸了摸陈渲半老徐娘、不再嫩滑却还是可见姿色的脸庞，"这叫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她可向我抱怨不少呢！"
"你知道为什么，为夫和大王都要此人陪太后吗？"吕不韦也是当做笑话道。
"为何？"陈渲还真不知道。
"此人类我。"吕不韦只是淡淡一笑。
陈渲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那点子酸气又冒了上来。她盯着吕不韦看了两息，忽然从怀里挣出来。
"妾身给你舞！"陈渲没好气地站起来，"反正这赵姬养尊处优这么多年，估计啥舞都不会跳了！"
罢，她莲步款款地走下了台阶，轻盈地来到了中央大厅。
没有音乐，但一样是赵舞。
陈渲立在厅心，先闭了闭眼，像在把二十年的筋骨一节一节地找回记忆。然后她起手，第一下还有些滞，水袖甩出去只到半空就软了；第二下便顺了，袖口扫过灯影，带起一线微弱的风，火苗往旁一斜。
一样是十来年没舞，舞姿生疏。
可她到底还是舞下来了。没有鼓点，没有琴弦，只有她自己心里那支谁也听不见的曲子，和足尖点在青砖上一下轻、一下重的声响。她的影子被四的红光拉得忽长忽短，有时像二十年前那个在陈国高台上献舞的少女，有时又像这个陪着吕不韦走到末路的妇人。
但两人一人跳着，一人看着，却都面带笑意。
一晃眼，她是二十年前的陈国后裔舞姬，而主案上跪坐着的，是年轻且多金，野心勃勃的天才商人。
二十年前，他们没有感情。
但二十年后，他们却相守与共。
一起缅怀和贪恋着今天尚未逝去的平静。
年轻真好。
舞罢，陈渲没有谢礼，只站在原地喘气，额角浮起一层薄汗，胸脯起伏着。
吕不韦也没鼓掌，只朝她招了招手，等她重新坐回身边，才伸手替她把鬓边那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两人继续温存着。
不过，毕竟秦国只是因为颛顼历的缘故，把十月一视为岁首。
而在韩国某些地方，压根还没有颛顼历的习惯，他们还是按夏历过的。
比如刚刚来到了新郑的一对新人。
吕娘蓉，这是一个长相十分秀美的姑娘。
一张鹅蛋圆脸，生了双水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该是三分天真七分娇媚；身段是丰腴的那种，偏又不显笨重，被一身红衣裹得凹凸有致，立在夜风里，像一团烧不熄的火。
只是此刻她脸上那点子神气收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些许压不住的局促，身穿红衣。
而男人自然是管中邪了，直见他身上依旧有浓重的伤药味，但眼神依旧锐利而睥睨。
他们现在是一对更名为管去中和吕蓉娘的商贾夫妇，男的负责卖大山野畜生毛皮骨头为生，而女的负责卖布为生。
因此他们抬着一辆鸡公独轮车，车上一边带着猎户用的铁叉，陷阱和猎弓药矢，另一边带着几匹价值尚可的绢帛，行走在新郑的夜晚。
独轮车的木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吱扭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响得格外清楚。
但他们并不是没有向导，一身青衫的幻梦相邦管一身边带着两个长随——由长随带着火把照明。
火把的光贴着墙根往前爬，把三个人的影子一会儿甩到左边，一会儿甩到右边。
"到了！"来到一处两进院后，管一拿出了一串钥匙，从中掏出了两把交给了管中邪。
"咔咔咔，"他先把其中一把钥匙，往大木门的铜锁上一插，再一扭，随即卸下了门锁。
再一推，"吱呀"一声推开了大门。
"老表弟。"管一自如地跟这个从见面到认识不过两面的家伙交谈，"既然你猎虎受了伤来投在下，在下也不含糊，这就是你贤伉俪二人暂且住下的地方吧！"
一听到管中邪是猎虎受了伤，管一的长随顿时用敬畏的目光看向了本来就气度不凡，凶神恶煞的管中邪。
但管中邪却只是温柔地看向吕娘蓉："蓉娘，你觉得呢？"
吕娘蓉倒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已经很不错了，去郎，我们深山中还没住过这样的屋子呢！"
其实这屋子对她而言完全不符合她吕府大姐的要求。
门是旧门，墙是灰墙，院子里着几片被风卷进来的枯叶，檐下连盏灯笼都没有。她从前住的绣楼，光一个梳妆台就比这整间堂屋还亮堂。
但是她们二人是来逃命的，只能适应了。
"多谢表哥收留。"见娘蓉没意见，管中邪马上看向了管一致意，"辛苦表哥一番心血了。"
"先安顿下来。"管一对此好像个富亲戚对穷亲戚的照顾一样——热心，但也傲慢，"先养伤，伤好了，或者你觉得你可以找我来，你来找我，我给你安排点事做。"
"多谢表哥！"管中邪行礼。
"多谢表叔叔。"这是吕娘蓉。
"进去吧！这是钥匙和锁，"管一把锁放在车上，钥匙交给娘蓉后，很快就近乎无所谓地转身离去。
长随也带着火把跟着管一一起。
火光拐过巷角，就没了。夜风从另一头灌进来，把吕娘蓉的衣角掀了掀。
巷子里顿时陷入了寂静。
吕娘蓉有点双手抱胸，警惕地看着四周。
"娘子，"管中邪安抚娘蓉，"没事的，四周无人。"
"怎……怎么这么安静啊？"吕娘蓉有点不知所措。
"韩国的新郑人现在还是以夏历为主，不过颛顼历。"管中邪无所谓地摇摇头，"现在对他们而言，可能还不如重阳节重要。"
"这……这样啊。"吕娘蓉还是第一次进入了非秦国的世界。
感觉……感觉一切都是那么地陌生。
她仰头看了看天。新郑的夜空和咸阳没什么两样，一样的黑，一样压着几片看不真切的云。可不知怎的，她就是觉得这里的风凉些，这里的夜更深些，好像连头顶的星星都比咸阳远了几分。
管中邪一手扶住独轮车，一手去推那扇半掩的旧门。门轴又"吱呀"响了一声，像在替这院子叹一口气。
"进去吧。"他，"往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吕娘蓉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条黑洞洞的巷子，然后跨过门槛，走进那间属于"管去中与吕蓉娘"的院里。
门在身后合上了。
一番操作，能做的不多。
进入了院内，管中邪就把鸡公独轮车放好，然后把铁叉等猎户工具给搬起来，吕娘蓉马上就拉开了大门。
“咳咳咳！”灰尘直接把她呛了一下。
“娘子，到外面透透气。”管中邪对此却自如地放下了铁叉猎具，随即又来到了鸡公车旁带走了布匹，拿回了屋子里。
除了随身携带的半两钱，这几匹布，就是财产了。
看着量多，但都是用后既没的现钱，他在韩国新郑只是中转，大部分的钱如无意外，他分文不想动。
他要留着给跟着他的人打货——他必须假设跟着他的人，带着的钱都花了，或者人走了，分道扬镳了。
都得考虑。
反正，这间屋子能再度亮灯的时候，管中邪已经脱光了上半身，正龇牙咧嘴地被吕娘蓉拿着药粉上药呢。
实在是，他此刻的身上密密麻麻全都是剑削开皮肉的狰狞伤疤。
六剑奴之威，确实恐怖。
管中邪忍着疼，心里却笑着。
也不枉他受到这些伤后，重伤一人，轻伤两人，逃出了包围圈。
他最后，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