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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珠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运费不要钱?工人不要吃饭?缩回祁连山里,人家还以为红旗是泥捏的。”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全国粮油调拨介绍信,从笔筒里拔出钢笔,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帮我订下午飞广州的军航客票。”
李有才一愣:“厂长,您亲自去?”
“我不去,难道看着万利骑在咱们头上屙屎?”
朱珠合上笔帽,咔哒一声轻响。
“通知小周,扣押的原料让他们扣着,每天去关口打一张滞留收据,字据要全。另外,让质检科把这次全军特等奖的公证文件复印十份,装箱随我走。”
当天下午,一架安-24螺旋桨运输机划过西北长空,载着朱珠直奔南方。
机舱里气压不稳,颠簸得厉害,朱珠靠在硬邦邦的座椅上,手里捏着贺连霄早起塞给她的牛皮纸小布包。
打开一看,里头除了几十张全国通用粮票,还压着三颗用油纸包得好好的红参硬糖。
男人粗手笨脚剥的糖纸,边角甚至被撕掉了一块。
朱珠把糖含进嘴里,丝丝缕缕的甜味混着参苦在舌尖化开,胃里的翻江倒海总算压下去大半。
傍晚时分,飞机降落在白云机场。
南方潮热的空气扑面而来,与大西北的冷冽干爽判若两世。
小周在接机口急得眼圈通红,穿着洗得发灰的旧中山装,怀里死死抱着公文包,看见朱珠出来,几乎是小跑着扑上来。
“厂长!您可算来了!”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朱珠把手提箱递给他,步子迈得又稳又快,“车上说。”
两人上了接机的一辆老旧吉普车。
小周一路上嘴就没停过,声音直发颤。
“厂长,这帮人太黑了!万利的老板叫郑家荣,祖籍潮汕,早年在香港发了财,回特区投资建了肉联厂。深圳几个主要供销社和大型百货大楼的经理,全被他拉拢了,每人暗地里吃两成返点!”
“不仅如此,后天就是春季广交会,万利食品拿下了食品机械展区最靠前的中央特装展位,听说是托了外贸局副局长的关系。而咱们……咱们红旗食品……”
小周说到这,舌头打了结,半天没挤出后半句。
朱珠侧过头看着窗外闪过的骑楼和棕榈树:“分到哪儿了?”
“分到三号馆地下室通往厕所的那个穿堂死角。”小周咬紧后槽牙,眼泪在眶里打转,“就两米宽的木板台子,旁边全是垃圾桶和拖把池,路过的人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朱珠神色平淡,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击着节拍。
“展位不是重点,重点是谁来看展。”
“可……可外商全在外贸总局组织的招商团手里,万利早就安排了专车接送,咱们连名片都递不上去啊!”
“递不上就不递。”朱珠冷笑一声,“肚子饿了要吃饭,外商长了胃,不长眼睛?”
两天后,广州流花宾馆对面的广交会主展馆锣鼓喧天。
红旗招展,彩球腾空,展馆外头停满了锃亮的伏尔加和丰田皇冠,胸前佩戴外宾证的客商摩肩接踵。
三号展馆一层,万利食品的展台布置得气派非凡。
铝合金搭成的拱门擦得发亮,红丝绒台布上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种午餐肉和火腿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