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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柜台前,没答。
这个问题,她不能随便答。
答了,就等于把自己交出去一半。
可不答,对面这个人,也不会再往下说一句。
她进门到现在,站了有一刻钟。腿有点僵。
她脑子里过了很多个答法。
说
"不认得
",那今天这一趟就白来了。
说
"认得
",那接下来要说的每一句话,都得是真的。
她想了想,决定说真的。
那人也不催。
铺子里静。
架子上那排表,一块一块挂着,都不走。静的时候,铺子里只有一种声音——街上传进来的,远远的,是卖什么东西的吆喝。
过了会儿,她说:
"那是我师父。
"
那人的手,在绒布上停住了。
"你师父。
"
"嗯。
"
"他叫什么。
"
"方国华。
"
那人没说话。
他把手从绒布上拿开,放到膝盖上。
按了按。
那只手在膝盖上按了两下,像是把什么东西按下去。
"方国华。
"他念了一遍。
念完,他笑了一下。不是笑她,是笑这两个字。
念得很慢,像在嘴里过一遍。
"他跟我说过,他原来不叫这个。
"
她抬头。
"你怎么知道。
"
"他是方守正的弟弟。
"
那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
可他说得很稳,像说过很多回。
"方守正是我师父。
"
铺子里静了一下。
她心里那根线,咔一下扣上了。
线是她自己这两个月一根一根接起来的。
从城南那间空铺,到关林的云记,到窑下,到洛阳这张火车站。现在,接到了一个名字上。
方守正。方守拙。
哥哥和弟弟。
她想起师父的样子。
想起他左手上那枚老戒。想起他一辈子不用钢笔,说用着不顺手。
想起他说过一句
"我们方家,早就不做这个了
"。
当时她没往下问。
"方国华,是他后来的名字。
"那人说,
"原来那个,叫方守拙。
"
"守拙
"两个字,她听过。
在老侯的本子上见过,在一只旧表的后盖里见过。
可她一直当它是个词。是
"谨守本分
"的意思,是手艺人的自谦。
她没想过,那是个人。
一个人的名字,被刻在几样东西上,可没有人把它当名字看。
她心里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
"我师父说的。
"
"你师父人呢。
"
"走了。
"
"哪年。
"
"记不清。
"那人说,
"有些年了。
"
她站着。
"这铺子,是你师父开的。
"
"嗯。
"
"洛阳镇还有一间。
"
那人抬眼看她。
"你也去过。
"
"去过。
"
"那间是他先开的。
"那人说,
"这一间,是后开的。
"
"镇上的那一间,给大徒弟了。
"
"大徒弟是谁。
"
那人没答。
他把膝盖上的手,换了个位置。
"你从城南来。
"他说。
"嗯。
"
"斜对门那间修表铺。
"
"嗯。
"
"那间,姓侯。
"
她心里又是一动。
那间,姓侯。这三个字,他接得太顺了。
"你认得他。
"
"不认得。
"
"那你为什么问。
"
"我师父说过。
"那人说,
"他说,侯建华要是来,就是自家人。
"
"自家人。
"
"嗯。
"
她看着他。
"他来过没有。
"
那人没答。
他把手搁回绒布上。
按着那块布,按了两下。
"来过。
"
就这两个字,她等了一路。
她往前半步。
半步是她自己都没想到的。
"什么时候。
"
"几个月前。
"
"住了几天。
"
"没几天。
"
"后来呢。
"
"走了。
"
"往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