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她迈进门门槛高,她抬脚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门框上的漆早掉光了,露出木头。木头被手摸得发亮——发亮的地方在右边,正是一个人进门时扶手的位置。
里头的味道,她认得。
不是香水味,不是新家具的味。是机油和旧布混在一起的味。这种味,闻一会儿就闻不出来了。可出了门再进来,又闻得到。
铺子比外头看着深。进门是一块空地,往里走两步,才是柜台。
空地不是瞎留的。是给人站的地方——修表铺里,客人不能贴到柜台边上,容易碰翻东西。
地上扫得干净。可墙角有一点灰,没扫到。
扫到一半停下的人,多半是有事。
她走到柜台前。
那人站着,没坐。
他比她高不了多少。瘦,穿一件旧褂子,褂子洗得发白,袖口卷着。
头发花白,剪得短。胡子刮过,可没刮干净,下巴上有一层青。
袖口卷上去,露出手腕。
手腕细。上面一道老疤。
她把眼睛收回来。末了,还是没忍住,又看了一眼那道疤。
那道疤,在左手腕上。从虎口往上一寸,斜着。像是被什么划的。
她没问。
"看表?
"他又问了一遍。
他问得很平。可她进来,他至少问了三次。
问三遍同一个问题的人,不是耳朵不好。是心里在掂。
"看看。
"
"随便看。
"
他说完,也没让座,自己先坐下了。
坐下的时候,他是往左边倾的。
那把椅子,左边那条腿底下,垫了一块木片。
木片是新的。断面还白。
她把铺子看了一遍。
她看铺子,先看地,再看墙,最后看光。
这是师父教的。看一家铺子,先看它怎么待人。
地扫得匀;墙根没潮;光从门进来,落在柜台上。柜台摆的位置,跟门错开半尺——这样进来的人,不会一下挡住光。
靠墙一排架子,架子上的表,一块一块挂着。
表的挂法,是从左往右,高高低低,照壳的大小排。
挂表的钩子,都是铜的。钩子朝下,表是倒挂的——这样壳里的灰往下落,落不进机芯。
她记得老侯的铺子里也是这样。大壳挂左边,小壳挂右边,中间留着让人过手的位置。
连两排之间留的空,都差不多。
她站在柜台前,把这排表从头看到尾。
从左到右,第七块。
第七块表的位置,跟城南那间铺子的第七块,是一样的。
柜台上,摆着一块绒布。
绒布是深色的,边上磨破了。
绒布上放着三样东西。
一把镊子,一把小螺丝刀,一个放大镜。
放大镜的柄上,缠着一圈胶布。
她看着那圈胶布。
缠胶布这事,看着小,其实讲究。缠得匀,手握着才不打滑;缠歪了,握久了手酸。
缠了三层,缠歪了。
"你这放大镜。
"她开口。
"怎么了。
"
"胶布缠歪了。
"
那人低头,看了看放大镜。
"歪了。
"
"懒得重缠。
"
他说这话,没抬头。
不抬头的答话,是不想让人看见眼睛。
她没再问。
她看柜台。
柜台上有一只表。单独搁着,不在架子上。
她伸手,指了指。
"这只,能看吗。
"
那人看了她一眼。
"能。
"
他把表推过来。
推的时候,他用的是手背。手背贴着柜台,把表往前送。
表是铜壳的,壳上有一层旧包浆,亮,可不刺眼。
她拿起来。
拿表有个规矩:先掂,后看,再听。
先掂。
铜壳的,分量沉。
再看表盘。
盘面是白的,边上有一圈细纹。数字是罗马字的。
指针停着。
停在两点二十。
她看表盘上的字。
数字写得小。每一笔都收得干净,看着温。
她认得这种写法。
写字这事,装不了。你说你自己会写,让别人替你写,写出来就不是那个味。字里透着人的手劲、呼吸、还有当时手抖不抖。
她又看了一遍。
看的是那个
"二
"字。
罗马字的
"二
",中间那一横,收得比别的短。
老侯的手,就是这个毛病。他自己也知道。他说,写字跟修表一个道理,快不起来。
她把表放下。
放的时候,她让表壳的边先着绒布,再松手。绒布软,不响。
"这表,走不走。
"
"不走。
"
"为什么不走。
"
"没芯。
"
她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