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斋。
她站住了。
清远斋。
三个字,刻在木头上。刻得不深,可笔画是老的——起笔重,收笔轻,是手刻的。
她在街上站着,看了会儿那块招牌。
风从街那头过来,吹得招牌晃了一下。招牌后头的挂钩锈了,晃的时候吱呀一声。
老侯那间铺子,也叫清远斋。
那铺子她进去过很多回。台子上摆着放大镜,柄上缠着胶布。月份板挂在右手边的墙上,一格一格,记着月份。填好的取件单,压在台子底下。
她记得那三个字。木头的招牌,挂了两年,字是描的。
描的时候,老侯用的是红漆。漆不匀,远看还成,近看全是补的。她当时说,重描一次吧。老侯说,凑合。
在洛阳镇。隔着几十里。那间现在是锅具店,门口摆着锅。
这一间,在洛阳老城。
同名。
还是同一家。
她站在那儿,手心里出了汗。
她往前走,走近了。
石板冷,隔着鞋底也能感觉到。
走到门口,她停住,往里头看了一眼。
没急着进。
铺子门开着。
里头光线暗。靠着墙,是一排木架子。
架子是老木头的,颜色发深。上头一层灰。可灰是浮的,薄薄的,一扫就掉。
架子上,挂着东西。
表。
一排一排的表。
大的小的,圆的方的。铜壳的,钢壳的。有的带链,有的带壳。
都不走。
表不走,铺子里就没有一声响。
她听过钟表铺的声音。几十只表一起走,滴答滴答,比心跳还密。这里没有。这里只有静。
她站在门口,没进。
她先看了一遍。看铺子的进深,看架子的位置,看桌子摆在哪一边。
手指头在门框上按了一下。门框是木的,凉的。
里头的桌子上,摆着工具。镊子,螺丝刀,一小罐油。
跟老侯铺子里,摆的一个样。
连工具摆的方向,都一样。
她心里一紧。
这铺子里的摆法,不是像老侯那间。
是一样。
架子上的表,她看了一圈。
她看得很慢。一块一块看过去,看壳型,看表盘,看指针停在哪儿。
表停的地方不一样。有的停在三点,有的停在十点。有的指针歪着,像被人拨过。
有一块,壳型眼熟。是那种老式的银壳,壳边磨圆了。
老侯铺子的架子上,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
"看表啊。
"
里头有人说话。
声音不高。
那声音,是从铺子最里头传出来的。
她往里看。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门。
他正低头,弄一只表。
桌上那只表,后盖朝上。他拿镊子拨着里头的东西。
听到声音,他把表放下。
他抬手,扶了扶桌子。
然后转过身来。
转得很慢。
他瘦。
头发花白。
脸上有褶子。
走近了看,他眼睛不浑。看人的时候,是直的。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
站起来的时候,一边肩膀,塌下去。
右边。
陆青檀站在门口,没动。
那人看着她。
看了会儿。
"你找谁。
"他问。
陆青檀没答。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架子上那些表,好像有什么声音。可它们都不走,是不会响的。
这是她头一回,因为太静,反倒听见响。
她的目光,落在他脚边。
他脚边,放着一个包。
旧的。
灰的。
包口开了,露出一点东西。
是一张纸。
折过两道。
她看着那张纸。
那张纸的折法,她认得。折两道,一道宽,一道窄。她自己就是这么折东西的。
那人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边。
他看的是那个包。看完了,他抬眼,又看她。
他把包往椅子底下挪了挪。
挪的时候,他的手在包口上按了一下。
"进来吧。
"他说。
他说这话,眼睛看着她,没往别处看。
"门开着。
"
他说这三个字,像说了很多年。
陆青檀迈了一步。
鞋底踩在门槛上。
门槛上,有一层土。
她低头看了一眼。
土是新的。
门口天天有人扫。可门槛上这一层土,是刚落的。有人今天从这儿,进过屋,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