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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进关林的时候,天擦黑。镇口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那人把车停在了一处巷口。
"到了。
"
陆青檀往窗外看。那条巷子她认得,往里走是庙后头,是云记那条背街。巷口的墙根下,堆着半垛煤球,盖着塑料布,塑料布上落了灰,一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这条街她走过两回,头一回是赶车来,这一回是坐车来。
"你送到哪儿。
"
"往里。
"
"我在车上等。
"
那人看她一眼。
"你在车上等,别下来。
"
陆青檀点头。那人拎着布袋下了车,往巷子里去。布袋不大,一只手拎着,看着不沉。可那只手拎得很稳,怕碰了里头的碗。
她坐在车里,没下来。但是她把车窗摇下了一条缝,顺着一道墙,能看见巷子里头的一截。她看的是那人走路的姿势——右肩低,一步一顿,跟严师傅一个走法。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徒弟,连走路都像,这话她以前不信,现在有点信了。
那人走到一扇门前停下。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黑的,指节粗,接了布袋,门就关了。那门开得很小,要不是隔着这道墙,她连那只手都看不真切。前后不到半分钟。
陆青檀把那条缝又看了一会儿。巷子里静下来,只有谁家院里传出一两声电视的响。那人站在门口等了一下,门缝里又递出来一样东西,是几张纸。那人接了,塞进兜里,然后往回走。
陆青檀把车窗摇上去一半,玻璃上起了一层雾。那人上车,坐进来,带进一股冷气,玻璃上的雾又厚了一层。
"东西给了。
"
"他给你什么了。
"她问得很快,不给对方想词的空。
那人愣了一下。
"你看见了。
"
"看见了。
"
那人从兜里把纸摸出来,几张,是钱。钱是新票子,还带着折痕。
"货款。
"
"多少钱。
"
那人递过来,一沓。她没接。
"你点过没有。
"
"点了。
"
"多少。
"
"三百。
"
"一只碗多少。
"
"三只,三百。
"
"一只一百。
"
"嗯。
"
陆青檀看着他。
"你给村里人,一只五十。你刻了号,一只赚五十。三只,你赚一百五。可你丢一件,腿就没了。
"
她说这话,不是吓他。她见过行里人因为一只碗、一件器,被人堵在巷子里,断了手,后来再没露过面。
那人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那只手,指节粗,黑,虎口那儿一层厚茧。跟窑上那个
"看窑的
",一双。可这手的主人不是窑上那个,是云记里头,那个守铺的老头。一双手,长在两个人身上,做的是同一件事。
那人出来了,回到车上,身上带着一股巷子里的潮气。他坐下的时候,下意识整了整衣领。
"走了。
"
陆青檀没动。
"你把碗,交给了谁。
"
"铺子里的人。
"
"哪家铺子。
"
那人发动了车,发动机响了两声才起来。
"云记。
"
车往回开。来的时候天还亮着,回去的时候,路两边的铺子都上了灯,一盏黄,一盏黄,从窗外一格格过去。走到街口,陆青檀让他停。
"你走吧。
"
那人愣了一下。
"你不回去。
"
"我在这边再待两天。
"
那人像是松了口气。他大概怕她真跟到底,出了事,他也脱不了干系。车开走了。车尾的红灯在巷口晃了一下,拐了弯,没了。
陆青檀站在街口,往庙后头看了一眼。她没直接过去,先站了会儿,等天全黑,然后绕着走,从庙前头绕到背街。庙前头那一排摊子早收了,地上剩些纸屑、香灰。背街上没人,她的鞋底踩在土上,一步一声。
云记的门关着,缝里透出一点光。她走过去,抬手敲了敲门。里头,脚步过来了,走得慢。门开了一条缝。守铺的老头站在门里,他看见她,愣了一下,手里的活计还拿着。
"你怎么回来了。
"
"我去了窑上。
"
老头没说话。他看着她,看了两秒,才把门开大了。
"进来吧。
"
陆青檀进去,老头把门掩上,没上门栓。他还记得她上一回走的时候说过的话——那回她说,这本册子别再借人了。
"你从窑上回来的。
"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