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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收碗的,送你回来的。
"
"嗯。
"
老头走到桌边,把灯往袋子那边挪了挪。
"你看见他交货了。
"
"看见了。
"
"你看见我接的。
"
"看见了。
"
老头坐下来。他把两只手搁在膝上,指头轻轻动着,像在数看不见的东西,等她先开口。
"你心里在想什么。
"
陆青檀没绕弯。这一天走下来,她心里那根线已经绷直了。
"你在收带记号的碗。
"
"收。
"
"为什么。
"
老头把袋子拉到跟前,袋子的口他一把攥住,从里头摸出一只碗。碗是白的,素面,没有一点花纹,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走了一圈,走到一处,停了停——那里有个小豁口。他把碗翻过来,给她看底。底上,一个圈,一道横,一道弯。
"你看这记号。
"他说。
陆青檀拿过来看。记号是刻上去的,沟边有一圈崩口,新的。刻的人手上有劲,刻得深。她拿指甲在记号里划了一下,指甲缝里嵌进一点白末。崩口是刻刀走偏了留下的,一笔没稳住,硬生生划出去。刻的人,手不熟。
"新刻的。
"她说。
"新刻的。
"老头说。
"谁刻的。
"
"收碗的那个。
"
"他为什么刻。
"
老头没答。他把碗放回袋子里,袋子口松着,碗露着头。
"青檀,你知不知道,记号是干什么用的。
"
"认人的。
"
"对一半。
"老头说,
"还有一半。
"
老头伸手把灯芯挑了一下,火亮了一点,灯芯的一角烧断了,掉进灯油里。
"记号,也是能给人看的。谁做的东西,刻谁的号。可要是有人,随便往东西上刻号呢。
"
陆青檀心里一动。
"那就乱了。
"
"乱了。
"老头说,
"有记号的东西,就认不出是谁的了。
"
陆青檀明白了。她想起关林市场摊上那些
"带号
"的老碗,想起窑下那老头说过的
"往上头送
",想起旧货贩子专挑底上有记号的收。
"有人在搅浑水。往老东西上随便刻号,多了,真的记号就不值钱了,就没人能顺着记号找着源头。
"
老头点头。
"我收回来,就是收这些。收回来,砸了。不收回来,市面上全是。
"他说
"砸了
"两个字,说得平常,像是说过很多回。
"砸了。
"陆青檀重复了一句。她想起那些碗一只只砸碎的样子,那声音,估计不小。可这些东西,本来都是别人家的传家碗,砸了,也就没了。
陆青檀看着那个袋子。袋子里的碗一只一只排着,数得清。
"那刻号的人,往哪儿送。
"
"往关林。
"
"送到你这儿。
"
"不送我这儿。
"老头摇头,
"送铺子。
"
"哪个铺子。
"
"我的铺子,是明面上的。还有一处。
"
陆青檀坐直了。
"在哪儿。
"
老头把灯吹了,屋里黑下来。他不等她再问,像是这件事,多说一句都是多余。
"明天带你去。
"
桌上,那个布袋还搁着。袋口松开一点,露出来一只碗。白的,底上有记号。屋里黑了,那只碗的白,反倒显出来,像一小块没化掉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