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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屋里比外头暗。就一扇小窗,窗上糊着纸,纸黄了,透进来的光也是黄的。
屋当中一个灶,是土的。灶上搁着一只黑锅,锅盖缺了个口,用一块木板搭着。锅底结着一层壳,看不出上回煮了什么。
靠墙一张土炕,炕上卷着一床被子,卷得紧,是常年一个人的卷法,被角拖到地上,沾了点土。墙上一道烟熏的黑印,从灶口一直斜上去。
别的什么都没有了。
老头往炕沿上一坐,也不让她。
"坐吧。
"
陆青檀看了看,没地方坐。就从门口搬了半块砖,垫着,坐下。
两个人,一个在炕上,一个在门口。
老头把两腿盘起来,手搁在膝盖上。他不看她,眼睛看着灶底下那点火。屋里没什么可看的,可他看得很专注,像那点火里有什么。
屋里静。只有灶底下有火,火是闷着的,亮不起来。
"你怎么找着这儿的。
"老头先问。
他问得很平,像随口一问。可他问的时候,手扶在膝盖上,扶得紧。
"有人给我指的路。
"
"谁。
"
陆青檀没直接答。
"往西四十里。
"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看着老头。
老头的手动了一下。那只黑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抠了一下裤腿。
就一下。
然后他就不动了。
陆青檀把这一下看在眼里。
这一下,是认。认这句话。他不是头一回听。
"你听过这句话。
"她说。
老头没答。过了会儿,他问:
"谁给你写的。
"
"一个表的壳里。
"
老头抬起头。
"表。
"
"嗯。
"
"什么表。
"
"旧怀表。
"
"铜壳的还是钢壳的。
"
陆青檀心里一动。
"铜壳的。
"
老头把目光挪到灶上。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打算再开口。
"三年前。
"他说。
陆青檀坐直了。
"三年前怎么了。
"
"三年前,来过一个人。
"
"什么样的人。
"
老头想了想。
"瘦。
"
"戴眼镜。
"
"话不多。
"
陆青檀的心一下一下跳。
"他在你这儿住了多久。
"
"一冬。
"
"一冬。
"
"嗯。
"
"他住哪儿。
"
"就这一间。
"老头说,
"我睡灶边。
"
"他每天干什么。
"
"看窑。
"
"看什么。
"
"看那火。
"
"窑早停了。
"陆青檀说。
"停了。
"老头说。
"那他看什么。
"
老头没答。他伸手,从灶边摸出一根柴,把灶底下的火捅了捅。火亮了一点,照见他脸上的黑灰,一道一道的。
"他看的是灰。
"他说。
"灰。
"
"窑里的灰。
"
陆青檀想起窑室地上那层白砂,想起砂上那三处平的印子。
灰能记事。烧过什么,灰里留着痕。看灰的人,是在看这口窑出过什么,还剩什么。
窑停了,火没了,灰还在。灰里的东西不烧,不动,就那么在底下躺着。有人要来找,就得从灰里刨。
刨出来的,是剩下的。剩下的,才算数。
"灰里有什么。
"
老头看她一眼。
"东西。
"
"什么东西。
"
"他没说。
"
老头把柴又捅了一下。
"他找了一冬。
"
"找着了没有。
"
"不知道。
"
"那他怎么走的。
"
老头的手停住了。过了会儿。
"一天早上。
"他说,
"他起来,把炕上的被子叠了。
"
"叠得整整齐齐。然后走了。
"
"没回来。
"
"走的前一晚,有动静吗。
"陆青檀问。
"没有。他头一天晚上就没点灯。
"老头说,
"坐在炕上,坐到很晚。
"
第二天早上,那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是要出远门的人做的最后一件事。这屋里的被子平常不叠,就那么卷着。
陆青檀没说话。
屋里就剩灶底下那点火光。
"后来呢。
"她问。
"后来。
"老头说,
"前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