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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窑口前站了很久。
窑口上头那一圈砖,她一块一块看过去。刻着号的,数出七八块。都是一个圈,一道横,一道弯。
每一块都刻全了。
刻得不深。可刻得很匀,深浅差不多,像同一只手上的功夫。
不是一个时候刻的。
有的砖,边角被风吹日晒磨圆了,那是很早年刻的。有的砖还算新,棱角都在。
她伸手,摸了摸最新那一块的刻痕。沟里还有一点白粉。指腹一抹,白粉沾上来。
近来刻的。
刻全了。
她心里把这三个笔画默了一遍。圈,横,弯。她认得。在老侯的铺子里见过,在洛阳的老窑上见过。刻全的,是认。
七八块。这一面窑口上,认了七八回。
她把手在衣角上蹭了蹭,然后绕着窑走一圈。
脚底下是硬土,草被踩得贴地。靠窑这一圈,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细灰,像刚扫过,又落了新的。
窑是一个土丘。丘不高,也不规整,是几百年一炉一炉堆出来的。丘顶一根烟囱,早不冒烟了,砖缝里长出草,草是枯的。丘的半腰开着一个口,口朝南,不高,得弯着腰才进得去。口里头是黑的,望进去什么都看不清。
她往里探了探。一股凉气出来,带着土味,扑在脸上,压得人不想退。
里头太静了。静得她一开口,自己都觉得突兀。
她没急着进。先在门口站着,等眼睛适应。
过了会儿,才看清。
窑膛不大。可往里走两步,头顶还是够不着,手举起来也碰不到顶。这窑的膛收得窄,烧起来省柴,也难烧匀。
从口往里是一段斜坡,坡上去是窑室。窑室地上铺着一层砂,白的。白砂上有几处平的印子,像放过东西。砂面上还有几道扫痕,从里往外扫。
她数了数。三处。
三处平的。靠里一处,偏外两处,离得不远。
她没动,把位置记住了。
三处都平,边缘收得齐。这是放过东西压出来的印,不是随手搁的。放的什么,已经拿走了。走的时候,还顺手把砂抹平了。
土丘另一边还开着一个小口,比前头那个小,像是出灰的。口底下堆着东西。
她走过去。是一堆灰,烧窑落下来的灰,攒了不知多少年。
灰堆上头,盖着一层土。
不是灰,是土。
新盖的土。
盖得不匀。边上松,中间实,像有人往下按过。土的颜色也比旁的浅,是别处取来的。
谁把灰堆盖起来,还按了按。
她蹲下来,看那层土。土底下压着东西,压得挺实。她伸手,扒了两下。是砖。碎砖。
不是随手扔的。是整整齐齐码着的,一块挨一块,大概一人多宽的一块范围。
她站起来,看那一堆灰。灰堆边缘被收拾过,像有人拿扫帚划过,把边收齐了。
她往旁边的地上看。地上有一条小路,从灰堆边上绕过去。路是踩出来的,草都没了,露出硬土。
路的一头,通到窑后头。
她顺着小路往后走。
窑后头,一片空地。空地背风,土是干的。
空地上摆着一排东西。
她走过去。是匣钵。烧瓷用的匣钵,一个个摞着,摞了半人高。匣钵是旧的,有的裂了,有的缺了角。里头是空的。
她看了两眼。匣钵上有一层灰。灰是新的。她把指头按上去,指头上沾了一点。
这一排,常有人擦。
灰是浮的,手一按就沾。可匣钵的沿口是亮的,一圈一圈,被抹出来。擦的不是灰,是沿口那圈土。
擦的人不图干净。是让这一排看着像没动过。
她绕着这一排走了一圈,走到最里头那个。
最里头那个,跟别的不一样。别的都是空的,这一个上头盖着一块板。板是木头的,压得平平的。
她伸手,把板揭开。
里头垫着一块布。布是粗的,洗得发了白。布上躺着一片瓷。
一片碎的,不大。
她拿起来,就着光看。白釉。胎厚。断口是老的,边上一层黄,不是新断的。
她把瓷片翻过来。底上有一块没上釉的地方,那儿刻着东西。
一个圈。一道横。一道弯。
刻全了。
她把瓷片捏在手里,捏得紧。
这一片,跟她在洛阳老窑见到的素坯,跟柯敬之那片素胎,跟清韵阁柜台上那只白瓶——一个路数。
不是像。是一样的东西。
她把瓷片又举起来,对着窑口的光看断面。釉薄,聚在口沿,往下流了一道,流到一半停住。
她再看胎。胎厚,掺的料粗,指头一搓,有点利。这种胎,只能烧粗器。能在这上头刻记号的人,心里清楚这一点。
拿它当
"认
",是认粗东西。粗东西才经得住埋,经得住传。
她把瓷片放回匣钵,盖上板。布的四角抻了抻,把原来的样子恢复回去。
然后她站在那一排匣钵跟前,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