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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西四十里。
这段路,没有快车。
陆青檀买的是小巴的票。一天两趟,早一趟,晚一趟。卖票的说,错过头一趟,就得在这儿干等一下午。
"去哪儿。
"
"窑下。
"
卖票的看她一眼。
"窑下?
"
"嗯。
"
"上那儿干什么。
"
"找人。
"
卖票的没再问,撕了张票给她,票根压在票夹里。
车是旧的。座位上的布磨得起了毛,坐上去扎腿。窗户摇不严,一颠就漏风。她挑了个靠后的座,背包放在腿上。
上车的人不多。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睡着了,头歪在她肩上。两个拎蛇皮袋的男人,袋子沉,往过道一放,堵了半条路。还有个老太太,提一篮子鸡蛋,一只手一直护着篮子沿。
车出镇,往西。
路开始颠。两边的地越来越平,房子越来越矮。到后来,地里看不见人影,只有一道道干了的沟,沟底泛着白。
开了半个钟头,前头上来一个妇女。四十来岁,拎一兜子菜,车厢里就她身上有股青菜味。她在陆青檀前头坐下,菜兜搁在脚边。
车过一道坎,颠得厉害。妇女扶住前座的靠背,自己嘀咕。
"这路,多少年也不修。
"
陆青檀没接话。
妇女回过头,看她。
"你也去窑下。
"
"嗯。
"
"走亲戚啊。
"
"算是。
"
妇女打量她,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停。
"你不是本地人。
"
"不是。
"
"那你上窑下干什么。
"
陆青檀想了想。
"看看窑。
"
妇女笑了一声,那种没多少笑意的笑。
"窑有什么看的。早停了。
"
"停了。
"
"停了。
"妇女说,
"我小的时候还烧呢,一炉一炉的。后来就不烧了。
"
"为什么不烧。
"
"谁知道。
"妇女说,
"反正停了几十年了。
"
陆青檀问:
"窑上还有人?
"
妇女看她一眼,看得比刚才久。
"你怎么知道窑上有人。
"
"没人,窑就塌了。
"
妇女愣了一下。
"……也是。
"
她转过头去,看着前头。过了会儿,又转回来。
"窑上住着个老头子。看了好些年窑了。
"
"姓什么。
"
"不知道。
"妇女说,
"村里人都叫他'看窑的'。
"
陆青檀把这一句记下了。
"大姐。
"
"嗯。
"
"看窑那老头,看多少年了。
"
妇女想了想。
"我嫁过来的时候,他就看着。
"
"你嫁过来多少年。
"
"二十多年了。
"
"他一个人。
"
"一个人。
"
"没儿没女。
"
"没听说有。
"
"那他吃什么。
"
"村里给送。
"妇女说,
"轮着送。也没人说要撵他走。
"
"为什么。
"
妇女没答,手在菜兜上按了按。
"反正就那么着,
"她说,
"谁也没动过那口窑。
"
陆青檀在心里把这几句过了一遍。
"大姐,村里人家多吗。
"
"不多。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老的。
"
"窑下以前出什么。
"
"出碗,出罐子。
"妇女说,
"家家都用窑里的东西。现在谁还用。
"
"老碗还在?
"
"在。
"她说,
"谁家没几只。用惯了,舍不得扔。
"
车接着往西。
路边的树越来越少。地头上偶尔看见一截断墙,墙根堆着碎砖。她靠着窗,看这些东西往后跑。
从收到信那天算起,到今天,六天。到了关林,取表。表后盖里夹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往西四十里。她摸了摸兜,纸还在。又摸了摸内兜,那只空壳也在。
一样是话。一样是壳。
她想起严师傅换壳的时候。想起老头说
"有些门,开了就别关
"。也想起老侯那两个字——别找。
车颠了一下,她的额头碰到窗玻璃。不疼。她没睡,一直看着窗外。
四十里。郑远明三年前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