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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头是个小村口。
上来一个老头。六七十岁,戴顶旧布帽,上车掏钱买票,跟卖票的搭了两句。
"今儿这趟,就这几个人。
"
"少了。
"卖票的说。
老头往后走,在陆青檀斜对面坐下。两手搁在膝盖上,人很瘦。
车开动。又走了会儿,陆青檀开口。
"大爷。
"
老头抬头。
"嗯。
"
"前头是不是窑下。
"
"是。
"
"这条路,除了我,还有别人去窑下吗。
"
老头想了想。
"有。
"
"什么时候。
"
"就在前阵子。
"老头说。
陆青檀坐直了。
"前阵子。
"
"嗯。
"
"什么样的人。
"
"一个老头。
"老头说,
"六十来岁,背个旧包。
"
"他上窑下干什么。
"
老头看她一眼。
"他没说上窑下。
"
"那他说什么了。
"
"他问路。
"
"问哪儿。
"
老头伸手,往前头指了指。
"他问我,窑下有没有个修表的。
"
陆青檀的心跳了一下。
"你怎么答的。
"
"我说我不知道。
"老头说,
"他就没再问。
"
老头顿了顿,又说:
"那人问得细。
"
"怎么个细法。
"
"他问,窑下有几户人家,谁家一直在这儿住,谁家是新来的。
"
"你怎么说。
"
"我哪记得住那些。
"老头摆手,
"我就知道这条路。
"
"后来呢。
"
"下车了。
"
"在哪儿下的。
"
"窑下。
"
车往前开。
窗外的地,平得没有边。
陆青檀把手伸进兜里,捏住那张小小的纸。纸上写着三个字。往西四十里,末尾两个字是:窑下。
车又走了两站。
前头出现几间房。
烟囱。矮矮的一座。
"窑下到了。
"卖票的喊。
陆青檀站起来。
车停。她下车。
脚踩在土上。
回头看,车走了。村口就剩她一个人。
前头,是一座土坡。坡上立着一根烟囱。
烟囱不冒烟。
她拎着包,往前走。
土路是硬的,踩上去浮着一层土。两边的院墙是土打的,墙头上压着几块砖,砖缝里长着枯草。
有一家的门开着。门口坐个老太太,择菜。
老太太抬头看她。
"找谁。
"
"看看窑。
"
老太太
"哦
"了一声,低下头,接着择菜。
陆青檀走了两步,又回头。
"大娘,坡上那窑,有人看着?
"
老太太手里不停。
"有。一个老头。
"
"他在的时候,窑里有火吗。
"
"没有。
"老太太说,
"火早灭了。他就扫扫地,看看灰。
"
说完,把一根黄叶掐下来,扔进脚边的筐。
陆青檀往坡上走。坡不长,坡上的草长得枯,一脚下去沙沙响。
走到坡顶,她回头看了一眼村。几间房,一条土路,一个烟囱。
再往前,是窑。
烟囱立在那儿。底下是一个土丘,土丘上开着一个口。
口是黑的,像一张嘴。
她走近了。
窑口前有一片平地,收拾得干净,一点杂草没有。
她站住,看着那片平地。
有人扫过。扫得很勤。
她低头看地上的土。土是实的,被人踩得发亮,发亮的地方连成一小片。
这一片,天天有人走。
她退开两步,看整面窑口。刻号的不止这一块砖。旁边几块上也有,只是浅,被烟熏色盖住,远看就是一道道的黑。
有人刻了很多年。不是一个晚上刻出来的。
她抬起头,看窑口上头的砖。砖是老的,上面黑一层,是烧出来的烟熏色。
有一块砖上刻着东西。
她往前凑了凑。
刻的是一个圈。
一道横。
一道弯。
圆圈。横。弯。
她伸出左手,指腹在砖面上压了压。刻痕里嵌着灰。边上那几道老的,已经和砖吃在一起,摸不出棱。可这一块的沟底,还留着一层没落尽的细白粉。
新刻的。或者说,近来有人刻过。
她收回手,在裤子侧面蹭了蹭。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