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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上,她再去云记。门开着,里头有人,不是一个人,是两个。
守铺的老头坐在桌后头,手里转着那把镊子。桌子另一头,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背影也是瘦的。陆青檀站在门口,没进去。那个人像是听见了脚步,慢慢地转过身来。
五十多岁,瘦,脸上一层风霜,脸颊那儿凹下去。穿一件灰夹克,旧,肘子上磨得发亮。右肩那儿塌下去一点,塌得不明显,可一转身,就看出来了。
陆青檀看着那半个肩膀。
"是你。
"她说。
那个人看着她。他的眼睛不大,眼角的纹很深,看人的时候先眯一下,像是要把人看扁了再看。
"是我。
"
屋里静了一下。庙檐上的铃响了两声。三个人谁都没动,像是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坐。
"守铺的老头说。他把桌上一只空碗往边上挪了挪,腾出地方。
陆青檀进屋,在矮凳上坐下,把包放在脚边。三个人,一张桌。桌上有三只碗,已经倒了水,热气淡了。屋里的凳子只有这一张矮的,另外两张,是那两个人从里屋搬出来的。
"我姓严。
"那个人先开口。他说这两个字,说得很平常,像在跟自己家里人说。
陆青檀没说话。她见过太多自报家门的人,报得越干脆,越有别的意思。
"城南那家修表的。
"
"我认识。
"
"不是老侯。老侯比我大。
"他说,
"我跟他,是一个师父。
"
陆青檀看着他。她想起古玩城那个收白瓷的人,想起街上打听修表铺的人,想起后巷里塞给她的纸条,想起古玩城柜台后头那个背影。原来这些事,都是同一个人做的。他一直在暗处,把她的路,一点点往这边引。
"你也是修表的。
"
"是。
"
"你现在在哪儿修。
"
"哪儿都修。
"严师傅说,
"也哪儿都不修。
"
"古玩城那些白瓷,是你收的。
"
"是我收的。
"
"为什么收。
"
严师傅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两只手搁在桌上,手指交着。他的手,指节粗,掌背有一层薄茧,跟守铺老头的手,一个样子。
"东西流出去,得一件一件收回来。
"
"收回来干什么。
"
"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
陆青檀没接话。她想起那些被磨掉底款的、改过的老器,想起邵伯年柜里那只空座,绒布上的一层白粉。东西流出去,一件一件收回来——这句话,她听着,像是在说瓷,也像是在说人。
"你把它们收到哪儿去。
"
严师傅没答。
"放我那儿。
"守铺的老头接了一句。他端起碗喝了口水,喝得慢。
陆青檀看了看满墙的抽屉。
"抽屉里,不光是表。
"
"不光是表。
"老头说。
"那个'陆'字。
"陆青檀说,
"车里那张纸。
"
严师傅点头。
"你写的。
"
"我写的。
"
"为什么写我姓。
"
严师傅看着她。他说这话,不绕弯。
"让警察找着你。
"他说,
"找到我,案子就动。
"
"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
严师傅苦笑了一下,嘴角牵了一下,脸上的纹跟着动。
"老侯不让。
"
"老侯。
"
"老侯说,别让人知道你在这一带。
"
"为什么。
"
严师傅没说话。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过了会儿。
"老侯说,这条街上看着的人,不止他一个。
"
"所以他在挑。
"
"挑什么。
"
"挑谁先找着你。
"严师傅说。
"点点,是你点的。
"
"是我。
"
"报信。
"
"报信。
"
"报给谁。
"
"报给老侯。
"
"他看不着。
"
"他回来看。
"
"两个点,是什么意思。
"
严师傅伸出手,在桌上点了两下,一下,又一下。
"我还在。
"他说。
陆青檀坐直了。她等的就是这一句。
"那句'别往西来'。
"
"也是他的意思。
"
"他为什么拦我。
"
严师傅看着她。
"西边,是那口窑。
"
"我知道。
"
"你只知道一口窑。
"
"还有什么。
"
严师傅没答。他把桌上那只表慢慢推过来,推到桌子中间。
"你先把这个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