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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表拿在手里。铜壳,凉。后盖上有一道缝,是开的。
陆青檀把表翻过来,用指甲卡进那道缝。她没有先开,先就着暗光看了一圈壳沿,看有没有别的新痕。屋里暗,她没就着光。
"灯。
"她说。
老头把桌上那盏灯往她这边推了推,灯脚在桌面上划出一道轻响。灯是煤油的,罩子擦得半亮,油芯剪得齐。光挪过来,落在表上。她指甲一挑,后盖开了。开的时候很轻,铰在那道缝上一挑就开,说明这盖子被人开合过很多回,口子磨滑了。一股旧味出来,是机油放久了的那种味,混着一点铁腥。
表里头是机芯。齿轮,游丝,摆轮。她数了数摆轮底下的宝石轴承,黄,亮。机芯也是旧的,铜色发暗,齿轮的齿上有一层薄锈,锈是褐的,不是新的。旧的机芯,铜的成色也不一样,早年的铜发青,后来的发黄。这一层铜,是早年的。她看了一眼,机芯上有一层油泥。是常走的表,才养得出来的油泥,走得多,油才铺得匀。她轻轻转了一下表把,没动。上弦的轴是空的。表不走。
这说明这表停了很久。停了多久,说不准。轴空着,可能是发条断了,也可能是有人把发条取走了。取走发条,表就不响了,不响了,藏在哪儿都安静。
她把表翻过来,看那圈卷草纹。纹路细,刻得匀,不是机器压的,是手刻的。手刻的东西,深浅不一样,刀走到弯的地方,手一收,痕就浅;直的地方,手稳,痕就深。这一圈的深浅,是活的。壳面上有一处磕痕,靠边上,磕痕的边被磨圆了,是老磕的。磕了以后又戴了很多年,棱角才磨成那样。
她把手抬高,就着灯。灯离得近,壳面照出一小块亮点,跟着她的手走。看久了,眼睛有点花,她眨了两下,再看。表后盖的内面,一圈一圈,磨出来的纹,是转着的刀痕。车床转着,刀贴着走,留下同心的一圈一圈。正当中,两个小字,刻的。
问心。
陆青檀愣住了。她把表端到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看。问。心。老行当里有个讲究,表是替人走的,走得正不正,问的是心。她隔着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这两个字是给谁看的,那人心里有数。刻得不深,笔画收得干净,跟另外两只表的字,一个走法。她手心里出了汗,手指在壳边上滑了一下,赶紧捏稳。
"师傅,这表,谁修的。
"
老头在桌后头,没回头。他背对着她,肩膀一动没动。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才听见那一声。
"嗯。
"
"这后盖里头,刻了字。
"
老头没接话。他手里的活计没停,镊子轻轻碰了一下桌面。过了会儿。
"表送来的时候就刻着。
"
"送来的时候。
"
"嗯。
"
"谁送来的。
"
"城南那家。
"
"姓侯的。
"陆青檀说。
她把表转了一下。灯下的光在壳上走,走过卷草纹,走过磕痕,走过那两个字。就在
"问心
"底下,她还看见一样东西。不是两个字,是一道痕,刻痕,浅,连着
"问心
"的下头。她凑近了看。看这种被磨过的字,得顺着笔画的方向看,看刀的走向,看哪一笔被磨断了,哪一笔还剩根。
那是一处旧的刻痕,被磨过,磨得不匀,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像是有一只手拿着刀,一遍一遍刮。刮到一半,停了。像是刮的人,心里松了,或是下不去手了。留下的那一半,还有半个字。
"明
"。
陆青檀的手指停在那个字上。她整个人坐在那儿,没动。
明。那个半个
"明
"字,写法,一横,一撇,跟老侯铺子里那只银壳怀表后盖里的半个字,一个手。
她慢慢把手收回来,搁在桌上。手搁上去,桌面是凉的,凉得让她清醒了一点。
"师傅,这后盖里头的字,被人刮过。
"
老头没马上说话。他把炉子上那壶水提下来,水壶底在炉圈上蹭了一下。
"刮过。
"
"谁刮的。
"
"不知道。
"
"送来的时候刮的?
"
"送来的时候。
"老头说,
"就刮了一半。
"
"送表的人,没跟你说。
"
"说了。
"
陆青檀抬头。
"说什么。
"
老头放下水壶。水壶搁在桌上,还冒着气。
"他说,这半个字,别动,留着,等有人来认。
"
陆青檀坐直了。坐着的人一坐直,影子也跟着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