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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陆青檀去得早。庙前头摆摊的还没出来,地上扫过的痕,一道道,扫帚划过去,又扫回来。她绕过矮墙,走到背街。
云记的门开着,不是全开,开着一扇。老头在门口站着,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缸子掉了几块搪瓷,露着铁。缸子里冒着热气,白气在他脸前头绕了一下,散了。
"来了。
"
"来了。
"
"吃了没有。
"
"没有。
"
老头不说话了。他进了屋,把缸子搁在桌上,回身从门后头拿了一张小凳出来,搁在门口。
"坐。
"
陆青檀没坐。她站在门口,把包抱在怀里。昨天那一面,她回去想了半宿,有些话今天非问出来不可。
"今天取表。
"
"取表。
"老头说。
他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像是把这句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才咽下去。然后他走到那面墙跟前。
墙上一整排抽屉。老头伸手,手指按在上头,一种一种比着。他的手从这一列摸到那一列,指头在木头上蹭出很轻的声音。他摸到中间那一列,从下往上数到第四层,抽开抽屉。
抽屉里是一叠一叠的东西,用油纸包着,每一包上头贴一张小签。大约有二十来包,码得整整齐齐。她一包一包看过去,签上的字很小,写着日子,最早的那几包,纸都黄透了。老头的手在一包包上过,过到最里头,停住,拿出一包,放到长桌上。他拿包的时候,两只手托着,像托一件怕碰的东西。
"核对单子。
"
陆青檀把那张取件单的照片递过去。
"照片。
"
"原件。
"老头说。
"我没带原件。
"
"没带原件。
"老头看她一眼,
"那取不了。
"
陆青檀站在那儿。她没退,也没再争,就那么站着,站在门口的光里。
"单子是寄给我的,我没见过原件。
"
老头不吭声。他把那包东西往前挪了挪,又挪回去。他的手在油纸上停着,没动。屋里静,只有外头庙檐的铃,偶尔响一下。陆青檀没催。她知道这种时候催不得。老的规矩比人硬,你越急,它越不动。
过了会儿,他低头看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缺一角。
"他说。
陆青檀一愣。
"哪儿缺。
"
老头伸出手指,点在照片右下角。
"这儿。
"
她把那张照片凑到眼前。右下角,真的有,一个小小的缺口,缺得不齐,边缘泛着毛。是拍照的时候那张单子就缺的,还是照片本身缺的,看不出。缺口这东西,做旧的人也会做,可做出来的口子太齐,一看就是刀剪的。这个口子,是撕的。
"缺一角。
"她说,
"单子缺一角,是留底。
"
老头看她一眼。
"你懂。
"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一把小剪子,把照片举起来。
"照片我不动,我这儿有底。
"
他从桌下抽出一本薄册子,翻开。册子是线装的,纸页发黄,边角卷了起来,书脊用线重新订过,订的线是新的。册子上是一行一行的字,日期,单号,来件,一格一格,填得密。老头翻到后头,有一行是空的。他把笔沾了点墨,毛笔在砚台边上刮了刮,笔尖理得尖。
他在这一行上写了三个数。
628。
然后,在日期那一栏,填了今天。填到取件人那一栏,他停了一下。
"取件人,填谁。
"
"你填。
"老头说,
"填你。
"
陆青檀拿起笔,在那一栏上写了一个字。她写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才落下。这个字她写过无数回,签在鉴定书上,签在收货单上,可今天这一回,落笔之前,她的手停了停。
陆。
老头
"嗯
"了一声。他把册子合上,把照片推回给她。然后,揭开桌上那个油纸包。里头是一张旧棉,棉上有一层薄灰。棉里头躺着一只表。
一只怀表,铜壳的,旧,壳面上一圈卷草纹,磨得发亮。表躺在棉上,表盘朝上,指针停着。这种铜壳的老怀表,她在城南老侯的抽屉里见过好几只,样式一个模子,细看又都不一样。老头把表放到桌上,朝她推过去。他推表的时候,用的是手背,手背贴着桌面,把表往前送。
"你的。
"
陆青檀没马上拿。她先看那本册子,看着看着,伸手把册子翻回去,翻到前面几页。版本是印的,版式跟她手上那张取件单,一模一样。连右上角那三个小字
"取件单
",印得一样浅。
她心里定了一下。找了这么久,头一回有两样东西摆在桌上,自己认了亲。
"师傅,这册子,取件的,跟城南那家一个版式。
"
老头没抬头。
"一个版式。
"
"谁印的。
"
"早年。
"老头说,
"一家印的。
"
"两家铺子,一家印。
"陆青檀说。
"一家。
"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