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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场走到头,有一道矮墙。墙那边,是庙的后身。红墙,琉璃瓦,檐角上挂着铃。风一过,铃响,响得很轻,一声,拖着尾,落在街上。
陆青檀站住,看了一会儿。庙墙很高,墙头上瓦片一层压着一层,压出很深的影子。贴墙根的地方,嵌着一块碑。碑上刻着字。她走过去看,碑上写的是哪年重修的,年代不算远,一百来年。
关林。
她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地名。书上说,关林埋的是关公的头,坟在这儿。她想起洛阳镇,想起老侯那间铺子,想起
"清远斋
"那块木牌。那回,木头上的字,也是糊的。北边一个小镇,西边一个镇,隔着几百里,一股味道。
摊主说的
"往后头
",就是这儿。市场在庙前,修表的铺子在庙后。陆青檀绕过那道矮墙。
庙后头是条背街。背街窄,一边是庙墙,一边是低矮的平房。墙上贴着几张告示,边角都卷了,上头的字被雨泡得看不清。街上没什么人,一个卖水的推着车过去,车上的塑料桶磕得咣当响,响远了,街又静下来。
她往前走。她数门牌,也数别的:哪家门口晾着衣裳,哪家窗台上摆着花盆,会过日子的人家,一眼看得出。左手边第一家是间民房,门口拴着一只狗,趴着,不理人。第二家,门关着,门口有把破椅子,椅子上落着灰,灰上有一道一道的印,像是有人坐过,又走了。她数到第三家。
门脸不大,三间房那么宽,其实就一问门。门是老式的,上下两块木板拼的,木头的色被雨淋成了灰黑。门框上头钉着一块牌子。木牌不大,一拃长,上头的字是刻的,刻得很深。可年头久了,字的沟里积了灰,又被雨泡过,字迹发黑,糊成一团。
陆青檀站远了一点,仰着头看。第一个字,认得出。
云。
第二个字,笔画多。看轮廓,像
"记
"。
云记。
她心里落下一块石头。就是它。找了这么多天,单子上的字、图上圈的点,落到眼前,是一块糊了的木牌。她忽然觉得,越走到近处,话就越少。
她退回半步,把这块牌子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牌子的右角缺了一块,缺的地方颜色浅,是新崩的。她抬手,在那块缺角上轻轻摸了一下,指甲底下一层木屑。新崩的,近来崩的。
她低下头,看门口的地。地上的土被人踩过,有一串脚印从门口往东去,鞋印不深,是人慢慢走出来的。还有几道扫过的痕迹,扫得很干净,从门里扫到街上。门口的台阶上,摆着一双布鞋。布鞋,旧的,鞋跟磨歪了。
有人住。
门口那双布鞋她看了两眼,鞋面上有一块补丁,针脚密。住这儿的人,会补鞋,会扫地,会把门口收拾干净,就是不开门。
她上前,抬手敲门。叩,叩,叩,三下。门里头没动静。她又敲,这回重了些。还是没动静。她把手掌贴在门板上,门板是凉的,凉气顺着掌心往上走。门后头没人应,也没人动。
她退开半步,看着那扇门。过了会儿,她把手放上去,推了一下。门没动。没插栓的声音,是插着的,从里头插着。
她把手收回来,退开一步,看那扇门。门板上,有几道划痕,横的,不深。门缝里透出一股味,说不清是什么味,有点煤油味,有点铁锈味,是干活的人家才有的味道。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退到对面的墙根下,靠着墙。
天慢慢往西斜。庙后头这一条背街,安静,只有庙檐上的铃一直在响。她没走。她等信息。做她这行的,等是常事。等一个物件转手,等一个摊主开口,等一块釉色在光底下显形。只是这一回,等的不是东西,是个人。
太阳往西边去,庙后头这条背街安静得很。她靠着墙,把包放在脚边。街上没什么人过,一个骑车的驮着一筐菜过去,一个小孩追着一只鸡跑,跑到街那头,又跑回来。她看着这些,想着自己怎么就站在这儿了,一个修表铺的门前,一条谁都不来的背街。要从一张单子起,一张别人替她填好的单子。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虎口那层茧,是拿放大镜和刻刀磨出来的,硬得像一块旧牛皮。这茧,这些年没退过。她想起老侯,想起老侯说过
"等一个人
"。她想了半天,想不明白那个人是谁。铺子里那些不走的表,月份板上那两个点,还有那句
"表在。人未。
"——这些东西在心里堆着,堆成了一小摞,可她就是翻不到底下那块砖。
旁边那家的门开了,出来一个妇女,端着盆水。妇女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找云记。
"
"嗯。
"
妇女把水泼在墙根,水在土上洇开一片深色。
"等多久了。
"
"一个钟头。
"
"没人应门。
"
"里头有人。
"妇女说。
"有人。
"
"那怎么不开。
"
"老头不爱开。
"
"为什么。
"
妇女没答。她端着空盆,看陆青檀一眼。
"你从哪儿来。
"
"市里。
"
"找一个修表的。
"
"嗯。
"
妇女想了想。
"这铺子,我住了三十年,就没见它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