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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檀慢慢地,从窗玻璃上往后看。玻璃上映着车厢里头的影子,糊,看不清人脸,只看出来一个轮廓。坐在最后头,靠着窗,一动不动。她把手里的包抱紧了一点。
又开了半个钟头。前头那对小两口靠着睡着了,老太太的头一点一点往下垂。车厢里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闷闷的,走得久了,人困。
陆青檀从包里把那张地图摸出来,摊在腿上。纸上画着一条街,街角标着一个铺子的位置。她低头看那个半认出来的字。
云。
她又把那张取件单的照片翻出来,压在纸上。单号那一栏,三个数。628。她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涩。
车过了一座桥,窗外是一条河,水是黄的,浑,桥很长。过了桥,地就不一样了。土是黄的,房子矮下去,院墙是土打的,墙头上长着草,草也黄。
前头,售票的喊了一嗓子。
"关林,快了。
"
车上的人陆陆续续收拾东西。小两口醒了,老太太把篮子往腿边挪了挪。
就在这时候,后头那个人站起来了。陆青檀的手按在包上,停住了。那人走到车中间,扶着头顶那根横杆,离她三步。她没抬头,眼角里看着。那人一只手扶杆,另一只手插在兜里,站得稳,不像赶路的人。
车进了镇,路边开始有铺子。有卖香的,有卖纸钱的,还有几家门口挂着红布。再往前,有一片大棚子,棚子底下摆着摊。那大概是古玩市场。
车到站,门一开。一股热风灌进来,混着香火味和土味。老太太先下,小两口跟着。陆青檀站起来。那人也要下。两个人一前一后,那人先下,脚步不急。陆青檀跟着下。
站台上,人散了。那人往镇里走,没回头。陆青檀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背影。走了几步,那人拐进一条巷子。陆青檀咬了咬牙,跟上去。
巷子不长,两边是土墙,墙头上有几根枣树枝伸进来,枝条上挂着几个红透了的枣。走到头,是空的。巷子出去是另一条街,街上有几个人,两个卖香的老太太,一个推三轮的。没有那个人。
陆青檀在巷口站住,往东看了一眼,往西看了一眼。两条街上,都没有那个灰色的背影。她又往回走,走回站台。站台上也空了,那对小两口走了,卖香的老太太还在,低着头理香。
陆青檀把包放下,掏出手机。发之前,她先往四下看了一圈,站台,街口,那个卖香的摊子,才低头给陈霜发了一条——到了。那个同车的,到站就没了。
陈霜回得很快——什么样。
她打字——灰衣服。压帽檐。一个人。全程没出声。
发完,她站在站台底下。风从镇子里吹过来,带着一股香火味,还有一点炸东西的油气,像是庙口有卖吃食的。她把手机收起来,背起包,往那片大棚子走。
走了两步,她停住。回头看那两条街。街上人来人往。有一个穿灰衣服的,正低头绑鞋带。她看了两眼。那人直起身,是个年轻人。不是他。
陆青檀转过身,往古玩市场去。天不高,镇子上头,一层薄薄的云,压得低,看不出是要晴还是要阴。
她走进棚子底下,两边全是摊子。旧瓷,铜钱,破书。棚顶低,人在里头走得略低着头。日头从棚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照在摊上的东西上。头一家摊子上堆着旧瓷,碗、盘、罐摞在一起。陆青檀扫了一眼,大半是新仿。第二家是一串一串的铜钱,用麻绳串着。第三家是一堆破书,书页发黄,卷着边。
有人喊她。
"哎,看看这个。
"一个摊主举着一只小碗。
"老货。
"
陆青檀看了一眼,碗底一个方款,釉亮。
"新的。
"
"你都没细看。
"
"看了。
"
"哪儿新。
"
"底款。写得太正了。
"陆青檀说,
"真的都歪。
"
摊主笑了笑,把碗收回去,嘴里念叨了一句
"眼真毒
",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
再往前,棚子底下人来人往,有背着手的老头,有拎着包的外地人。一个摊主抬头看她。
"看点什么。
"
"我找人。
"
"找谁。
"
"找一家修表的。
"
那摊主想了想。
"修表的。有。往后头。
"
"'云记'?
"陆青檀试着问。
摊主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停了一下。
"你找云记。
"
"嗯。
"
摊主低下头,手里摸着一枚铜钱。
"从这儿往前走,走到头,左手,有一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陆青檀,看着手里那枚铜钱,像是把话从嘴里放出来,就不管了。
"谢谢。
"
陆青檀往前走了。走出两步,她听见后头那摊主轻轻说了一句。
"这么多年了,还有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