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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三个人天没亮就出了门。
没等小周。
陈霜在前头。她穿的是便鞋,走得不快不慢。
陆青檀在中间。裴敬山最后,拎着那个黑箱子。
街上还没人。早点摊刚生火,油锅冒着白气。一条狗在墙根底下嗅来嗅去。
出了镇子往西,是一条机耕道。
道两边是收割过的地。露水重,裤脚一会儿就湿了。
天一点点亮起来。先亮的是东边,后亮的是西边。远处有山,山是暗的,看不出高矮。
路上遇着一辆拉粪的三轮。司机冲他们按了下喇叭。
陈霜往边上让了让。
"那孩子当年,
"陆青檀忽然说,
"也是天天走这条路。
"
"你怎么知道。
"
"老头说的。
"陆青檀说,
"他天天去看烧窑。
"
"二十多年前的路,跟现在不一样。
"
"不一样。
"陆青檀说,
"可方向是一样。往西,过河。
"
她没再说话。
走了半个来小时,前头出现一条河。
河不宽,水浅。河上架着一座石桥,桥面矮,两边没有栏杆。
桥下有几块石头露着,水从石头缝里淌过去,哗哗响。
"这就是那条河。
"陈霜说。
陆青檀站在桥头。
河从北边来,往南边去。水是黄的,带着泥。
"二十多年前,
"她说,
"那孩子是在这儿冲走的。
"
"往下游。
"陈霜说。
"下游多远。
"
"不知道。
"陈霜说,
"那年发水,水大。
"
陆青檀在桥头站了一会儿。
河面上有个漩涡,转了一圈,散了。
她上了桥。
##
过了河,再往西走。
路两边变成了坡地。地里没有庄稼,长着一人高的草。
草是黄的,风一过,倒成一片。
走了二里地,裴敬山停下。
"前头。
"他说。
陆青檀抬头看。
坡地尽头,有一片低矮的房。
房子是砖的,墙黑,瓦也黑。房前有一个院子,院墙塌了半边,缺口那儿堆着碎砖。
院子上头,飘着一缕烟。
烟是白的。细,直,不散。
风一吹,烟歪一下,又直起来。
"就是它。
"陆青檀说。
她站在坡上,闻了闻。
空气里有一股味。不是煤烟,不是柴火。
是土被烧透的那种味。温的,有点糯。
"烧的是柴和土。
"她说。
"你怎么知道。
"
"闻得出来。
"陆青檀说,
"窑洼那边也这味儿。
"
陈霜把本子摸出来,看了一眼。
"跟城南那个院子,是一个味儿。
"
"一个。
"
三个人下了坡。
走到半坡,草里惊起一只鸟,扑棱棱飞了。
走近了,才看出那片房不止一处。
大的那间是窑房。窑口朝南,门口堆着一垛柴。
柴是新劈的,断面还带着白。
旁边两间矮房,一间住人,一间放东西。
院子里晒着东西。
一块一块的竹席铺在地上,席上摆着碗、盘、小罐。
都还没有烧。是素坯。
素坯是灰白的,摆得整整齐齐。一排碗,一排盘,一排小罐。
小罐的盖子扣在罐口上,一个不差。
陆青檀蹲下去。
她没急着碰。
先看。
素坯的胎细,细得发白。她伸手在碗沿上蹭了一下,指头上没有土。
"过了两遍筛。
"她说。
"你怎么知道。
"
"抹一下就有数。
"陆青檀说,
"土粗,指头上会有沙。这个没有。
"
"这土,
"她又说,
"洗过。
"
"洗土干什么。
"
"去铁。
"陆青檀说,
"土里夹着铁,烧出来就有黑点。这种细胎,得把铁洗掉。
"
她把碗在手里转了半圈。
"这活儿,
"她说,
"老侯也懂。
"
陈霜看她。
"你怎么知道。
"
"我也不知道。
"陆青檀说,
"就是闻出来了。
"
"闻出什么。
"
"这院子的土味,跟城南铺子里那股味,一路。
"陆青檀说,
"他铺子角落搁着个麻袋,装半袋土。我问他装土干什么,他说,'防潮。'
"
她顿了一下。
"那时候我信了。
"
她把那只碗翻过来。
底足上,刻着一个记号。
圆圈。横。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