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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宅回来,天已经黑了。
镇上没有路灯。三个人摸黑走回招待所。
路是土路,脚底下坑坑洼洼。远处有狗叫,叫两声就停了。
小周先回去了。走的时候他说,明早八点他来接。
招待所是三层小楼。
前台是个小姑娘,一边看手机一边给他们登记。
墙上挂着一个钟,指针停在三点。不知道是坏了,还是没上弦。
房间在二楼。三个人各一间。
陆青檀没上二楼。
她在一楼的会议室坐下。
会议室里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一个茶几。茶几上搁着几个一次性纸杯。
"把表给我。
"
裴敬山把那只怀表掏出来,搁在桌上。
铜壳。绿的锈。表壳上的花纹,已经被锈吃平了,看不出是什么。
陈霜搬了把椅子过来,坐在对面。
"这只表你从哪儿弄来的。
"
"炕洞里。
"裴敬山说。
"你怎么知道炕底下有格子。
"
裴敬山没答。
陆青檀拿起表。
她把表翻过来。
壳缝里全是锈。后盖跟壳子咬死了。
"开不开。
"陈霜问。
"开得开。
"陆青檀说,
"锈是表层的。
"
她从包里摸出小刀,又摸出一小瓶东西。
"这是什么。
"
"缝机油。
"
她往壳缝里滴了两滴。
等了五分钟。
再拿刀片顺着缝撬。
撬了两下,后盖松了一点。
又撬。
后盖下来了。
##
里头是机芯。
机芯锈得厉害。摆轮卡住了,发条断了。
"废了。
"陈霜说。
"机芯废了。
"陆青檀说,
"壳不废。
"
她把机芯取出来,搁在一边。
后盖的内面朝上,搁在灯下。
内面上有刻字。
刻得很深,不像后来添的。
两个字。
**问心。**
陆青檀看着那两个字。
"问心。
"她念。
陈霜凑过来。
"什么意思。
"
"不知道。
"陆青檀说,
"刻表的人给自己留的。
"
她翻过表壳。
"你看这儿。
"
壳子的内壁上,也有一处。
不是字。
是一个图。
一个圆圈。
圆圈里,一道横,一道弯。
陈霜把放大镜接过去。
"这个记号。
"
"河洛的。
"陆青檀说。
"可这个记号,比河洛老。
"陈霜说。
"你怎么知道。
"
"因为它刻在壳子里。
"陈霜说,
"刻在里头的东西,是给自己看的。给自己看的,不撒谎。
"
陆青檀没说话。
她把表壳放在桌上,转了个方向。
"这表不是何师傅那一辈的。
"她说,
"更早。
"
"多早。
"
"清末民初。
"陆青檀说,
"也许更早。
"
她抬起头。
"裴先生。
"
裴敬山站在门口。
"这表是谁的。
"
裴敬山没进来。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他说。
"你不知道。
"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很老了。
"裴敬山说,
"沈老先生管他叫先生。
"
"他做什么的。
"
"他不做东西。
"裴敬山说,
"他也不看东西。
"
"那他做什么。
"
裴敬山想了一会儿。
"他坐着。
"
"坐着。
"
"坐着,问人话。
"裴敬山说,
"谁进去,他都问一句。
"
"问什么。
"
"他问你,'你手里这东西,是给钱的,还是给心的。'
"
陆青檀站在灯下。
"你答了吗。
"
"答了。
"裴敬山说。
"你怎么答的。
"
裴敬山看着她。
"我说,给钱。
"
屋里静了一下。
陈霜在本子上记了一句。
窗外有摩托车过去,灯光扫过墙,又没了。
陆青檀把那只表壳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个记号。
圆圈,横,弯。
她见过这个记号很多回了。刻在碗底,刻在玉上,刻在纸背面。
可它是打哪儿来的,没人说过。
现在它刻在一只表的壳子里,壳子躺在这镇上招待所的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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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
"陆青檀问。
"后来他就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