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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第五場雪(二)一場重逢
荀南煙的手離開劍痕,殘留記憶中的情緒還未完全散去,她愣愣地看着刻入樹乾深處的劍痕,睫毛顫動。
漫長的緘默中,念頭悄然鑽出:還好安容道沒看到。
她好像陷入了冰封萬裏的水面之下,有千言萬語想要訴說,最後卻只能狼狽地将這些情緒地塞進沉默。
劍痕亮起,懸浮于四周的道印相繼碎裂,從荀南煙身前向後點起光道。她轉過頭,浮光翩跹,如古劍般鋒利不屈的身影自上而下浮現。
女修擡起眼,道印碎裂的星火懸浮于她身後。天河一水間,三千星火長明不滅。
情緒在荀南煙喉中轉了許久,才吐出名字,“李之雲。”
她透過那道挺拔的身姿,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對着自己說“要開心”的李青禾。堵在胸口的情緒似乎更加洶湧難抑,荀南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你說,人真的有來世嗎?”
李之雲沒有回話,她擡起手,靈力從指尖而出,鑽過長袖,輕輕掃上荀南煙額頭。
恰似春風拂面,柔一池冰霜。荀南煙鼻尖一酸,眼眶中積了些濕潤。
“這些年,我們都看在眼中。”
清河真人溫和地注視着她,“你做的很好。”
憋在眼眶中的眼淚一瞬間落下。
李之雲垂下視線,掃過從臉頰上滾滾滑進衣領的晶瑩,頓了下。
她一向不擅長安慰人,只能說,“想哭就哭吧。”
荀南煙拼了命地止住眼淚,搖搖頭。
李之雲也沒再勸,默默地看她這副想哭又不想哭的樣子。
“看上去,你找到自己的道了。”
荀南煙眼淚差點又沒憋住,點點頭。
“那就好。”
聲音落下,四周嗡鳴聲由遠而近掠過水面,星火顫動,劍氣自如鏡水面而起,吹起對面而立兩人的長發衣衫。
罡氣相撞,迎面便是刺骨的生疼。氣流漸漸沒過李之雲全身,碎發飄揚,遮住大半眉眼。
她輕聲開口,聲音空靈而悠遠,“荀南煙,歸塵也好,三悲也罷。三大家也好,風氏也罷。鬼丹也好,同悲也罷。過往種種,已成定局。這世上的路很多,最重要的,是你想成為什麽樣的人,走什麽樣的路。”
荀南煙注視她,婆娑淚眼認真而堅定,“昏沉世,我鑄天光。”
“那就去吧。”李之雲說,“既然有了決定,就不必再聽旁人的言語。”
劍意在她指尖縮緊,彈指一揮,一聲嗡鳴迎面而來,遁入荀南煙額間。
“這一劍,送你了。”
“它會帶着你去找他。”
劍鳴聲在耳邊回蕩,水面震起漣漪,風聲呼嘯中,李之雲的身影逐漸透明,飄向遠方,四周霧氣盡散,露出猙獰的虬枝。
嗚咽風聲從耳邊刮過,漸漸吞沒周遭的聲音,直到一道女聲穿過耳邊喧嚣,鑽入李之雲鼓膜。
“李之雲!李之雲!”
罡風陣陣中,李之雲低下頭,看見了因踐踏而起的水紋,以及那道狂奔不止的身影。
“李之雲!他在等你們!他在等你們!”
聲音壓過劍風,逐漸清晰,呼喚聲一陣高過一陣。波動将往事盡數掀出,激起巨浪,越過難平山海,響徹天地。
“李之雲——”
“他在等你們!!!”
“他在等你們!!!他一直在等你們啊!!!”
等我們。
李之雲在心裏默默重複這句話。
當年的秦元衡千算萬算,沒算到在他死後李之雲會燃神魂鑄劍。當年的李之雲千算萬算,沒算到她死後淩霄君會魂歸天墟。
原本李之雲想的是,她死在最後,誰也見不了她燃神魂,自然也比不了她難過。結果還是沒算過天機,出了安容道這麽條漏網之魚。
清河真人将散未散的魂在風中輕嘆一聲。
關于淩霄君安容道,外界傳他天賦異禀,受兩位大乘期賞識,吹成了千年難遇的天之驕子,實則和事實有點出入。
當年的劍尊被淩霄君的勤奮蒙蔽了雙眼,沒看出這人遠不夠自己收徒的标準。李宗主看出來了,但她沒說。
因為她當時發現此人白天賣藝,晚上練劍,中途還能為了錢幫人算完一整年的賬。于修行一道可能是塊朽木,于雜務一道可謂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一人更比三人強。
所以當年李之雲橫插一腳,斷了秦元衡收徒的念頭,給了安容道客卿長老的身份。當時她想的是,等秦元衡發現真相後,她就能名正言順地将人徹底扔去理事堂。
可惜最後秦元衡鐵了心要将朽木雕成璞玉,但李之雲也不能說沒達成目的。
給口飯就能繼續乾的淩霄君自會白天乾活晚上修煉,讓兩位大乘期都十分滿意。其任勞任怨的态度堪稱劍宗楷模,以至于其他長老啧啧稱奇問他們從哪挖出來這麽一個人才。
想到此處,清河真人難得生了點心虛。
她看向下方追逐的身影,一時間竟也生出了許多唏噓。
當年進天墟一事,其實并非安容道一人、也非劍宗一派做主。
藥王谷兼濟天下,珈藍寺普渡衆生,天命閣欲窺大道,歸雲宗野心勃勃,山海閣意平四海,赤焰門志如驕陽……淩雲劍宗更是威鎮八方,領天下劍修。
逐世家,伐天闕。蒼生景仰,衆心歸一。難免生了些狂妄,企圖挑釁千古大道。
“李之雲!”下方的人追不上她,聲音帶了些沙啞,“他一直在等你們啊!!!”
清河真人緩緩阖眼,苦笑一聲。
……後來方知,心指蒼穹,身如蘆竹。
狂風過境,折葦難扶。
李之雲的聲音從風裏斷斷續續傳來。
“往事不可憶,往事不可追。”
她說,“你在此間所見,就不必再與他說了。”
安容道那人怪的很,跟了她師兄八百年,沒學到一點豁達的性子,看着溫潤潇灑,背地裏比誰都喜歡攬錯。
李之雲認真道:“你要是說了,如果真有黃泉路,我見到大師兄,他肯定又要跟我吵。”
她還想死後耳朵能清淨點。
風聲漸利,李之雲的意識開始模糊,她恍惚間想起,
難怪哭成這樣。
也挺好的。
李之雲想,至少秦元衡九泉之下看了還能放寬點心。
意識徹底散在風中前,她說了同秦元衡當年一樣的話。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