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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第五場雪(一)荀南煙的道
自天地生靈,修士問道,萬萬年白雲蒼狗,轉瞬即逝。尋道者不絕,得道者寥寥。
從來都沒有讓蒼生同滅的風雨,也從來沒有搖搖欲墜的天道。
荀南煙俯視一望無垠的大海,看澎湃波濤卷過海岸,看亘古而來的風侵蝕岩石的花紋,看氣走山川拂袖鐘神秀。
人間幾度變,滄海寂然觀。
從頭頂飄落的枯葉悠悠轉入浪花,洗滌間枯葉煥新,一身祟氣散去,染下青色的一筆,直到化作一片綠葉遁入荀南煙掌心。
天道從未掩過鬼斧神工般的生機。
歸塵樹下,有的不過是一群自困人。
一點霜光從天玄海中飛出,拖着淡淡的尾巴在她手邊盤旋了許久,才猶豫地重新凝結。
青色的玉簪啪嗒一下落進荀南煙掌中。
她低頭看着手裏的東西許久,攔在眼角的短睫掃下一塊陰影,等自上劍宗起就壓在內心深處的巨石悄然碎裂。随後擡起手,拿簪子重新将頭發挽起。
荀南煙想起了那個晚上,天色未白,窗外的樹影倒映在窗上。她對安容道說:“我身上的替命咒,你解了吧。”
一縷靈力從袖中鑽出,将案上早已備好的紙筆卷起送來。
“你不是問我想要什麽嗎?”荀南煙說,“我想你陪我玩個游戲。”
她認真注視安容道眼睛,“我們來猜一猜對方最怕什麽,然後寫下來。”
“我覺得我們都能寫對,”繼續輕聲道,“如果都寫對了,你就解了替命咒,好不好?”
後來一張紙條從她手裏遞出,上面寫着“從前”。
一張紙條來到了她手裏,上面寫着“以後”。
荀南煙擡起頭,視線順着歸塵樹的虬枝一路遁入無盡。
如果她現在死這了,安容道不會受任何影響。
有件事,隋無極只說了一半。
随時可能會逃的人,豈止安容道一個?
“我要回去,”歸塵樹下,天玄海前,荀南煙說,“我答應了他,無論如何,我都會回去。”
耳邊嗡鳴聲漸起,這不是荀南煙第一次聽到這種聲音,而這一次,那股煩躁逐漸消失,轉而變成遠古的空靈,咚地砸在荀南煙神魂之上。
她聽見了一道聲音,不對,是很多道聲音。有男人有女人,有蒼老低沉也有年輕灑脫,混雜在一起,隐隐帶來幾分熟悉。
他們問:“他是誰?”
荀南煙不假思索:“淩霄君安容道。”
混雜在一起的聲音似乎陷入了停滞。
天旋地轉,荀南煙的神識不由自主地一瞬間內收。
漫天的虬枝與蔚藍遽然在眼前收縮成一點,腳下延伸出一面無邊無際的水鏡,茫茫大霧升起,數道黑影屹立其中。
一道鋒利如劍的男聲從遙遠的霧後傳來:“風不餘言,衆生如棋,你當如何解?”
荀南煙有些驚訝,不僅驚訝這話裏的內容,也驚訝這道聲音本身。
她絕對在某個地方聽到過這個聲音。
“衆生非棋,”荀南煙道,“天道無言,亦非執棋人。”
“棋有棋規,人有人規。”
四周空寂,清脆的聲音格外響亮,“棋子離盤,何以為棋?衆生離道,何以為生?”
白霧漸漸散去,屹立于其後的巨石浮現出面目。
一道清氣從腳下蔓延,在水鏡中開出一條路,直指迷霧深處。
荀南煙沿着小路,從水鏡上踏過,走到還未散霧的地方。
她被無形的結界擋住。
一個女聲問:“荀南煙,你的道是什麽?”
荀南煙,你的道是什麽?
立于水鏡之上的人頓住,荀南煙下意識低眼,瞥到鏡中自己的倒影。
她也在看她。
荀南煙輕呼出一口氣。
她知道這是什麽了。
“自修士渡天玄海,北洲死城建,三家鎮天墟。後鬼丹哭魂哀,同悲十三殇。叩地問天,所尋皆是天道。”
“自我入升仙門,見天火焚世,同道相伐,見死生師友,深恩負盡,見天地無言,衆生三悲。”
“我之道,為人道。”
四周寂靜無聲,只有水面的波紋随風清蕩,昭示着虛空中的動靜。
荀南煙知道,他們在聽。
“我之人道,如焰。”
靈光滑過水面,應聲燒起兩道火焰,自荀南煙頭頂轉過,掀起絢爛的水幕。
一點火光燼上畫幕。
“為晴日朝陽。”
“為風雪抱薪。”
“我之人道,如風。”
身後風浪應聲躍起。
“為春曉拂面。”
“為凜冬烈寒。”
“我之人道,如劍。”
清劍長鳴,屹立的巨石開始顫動,土屑紛飛。
“太平世,封刃入鞘,鎮宵小。”
“昏沉世,焠火碎星。”
荀南煙擡起頭,應心境而變的火星碾過如墨蒼穹,穿過散亂似棋的明滅火燼,漆黑的眼底折出燃燒散發的微光。
“昏沉世……”
她的聲音顫了下,火将過往燃盡,焠煉新劍。
“我鑄天光。”
四方碎星墜落,流光掠過水面,從清秀明亮的眉眼旁擦過,自袖邊萦繞盤旋而起,明燈點前路。
那是荀南煙的道。
藏于巨石後的道印開始發燙,天上星辰相連,群光茫然于天地間,徑直落入白霧深處。
抽絲剝繭般散開,褐色的通天虬枝伫立天地,荀南煙緩緩擡起頭,不知多少次俯瞰這龐然大物。
粗糙的表皮,疙瘩凸起,她在萬古亘長的蒼老皺紋中看到了一道長痕。
孤寂劃開不滅歲月,不屈将它刻入永恒。
這是一道劍痕。
*
一百八十年前。
雪白的一長條貂從樹枝後探出半個頭,去看在望天發呆的一男一女。
女修察覺到看他們的視線,轉過頭來,雪貂倏地鑽入一旁祟氣,消失不見。
秦元衡搖頭,“安容道一走,連貂都不待見咱倆了。”
李之雲面無表情,“不會說話你可以選擇不說。”
“怎麽旁人一走,你是連裝都懶得裝了?”
李之雲掀起眼皮,懶懶看向旁邊的人,“人都走了,裝給狗看嗎?”
秦元衡緩緩轉頭:?
“這都快三千年了,臨死之前你就不能說點好話?”
“三千年了,成習慣了,”李之雲看着他,面不改色,“改不了了。”
“……”秦劍尊咬牙切齒,“李之雲,我早想問了,我到底哪招你惹你了,至于跟我三千年過不去嗎!”
李之雲冷笑:“三千年了,誰還記得最初是為什麽。你當我閑得慌?”
“記不到你還揪着我不放,不是你閑是誰閑?”
“我是閑,那也閑不過劍尊您一千二百一十二年前在十三宗相聚之時往師妹茶裏加黃連粉啊?”
要不是當着一衆掌門,她差點吐出來。
這下輪到秦元衡冷笑:“你怎麽不提加黃連粉三天前你給我劍譜瞎改字的事?”
搞得那幾天外門瘋傳“劍尊連淩雲入門劍法都能默錯”的謠言。
“那你怎麽不提一千三百三十四年前你自己算錯了劍宗的賬面後甩給我這事?”
“兩千一十三年前,是誰下山除祟劈歪了地損失全記我賬上了?”
“說的好像你兩千二百五十三年前沒付賬時發現忘帶錢嫌丢人報我的名字一樣!”
“那你當年上山領完第一個月俸後不是還說‘師兄之後如果有需要我必然全力相助’嗎?”
“你當年還說‘師妹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自己看看你自己踐行了幾年!”
“你不是說你記不清嗎!”
“說的好像你沒記死清一樣!”
秦元衡:“那你要不然自己看看是誰在我二十五歲那年跟人切磋之前給我茶裏下藥?”
李之雲:“你當時要是沒放跑我那只狐貍我能給你下藥嗎?”
“狐貍狐貍,每次都說是狐貍,我就好奇了到底是哪只狐貍我給放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