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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天沒亮透郁蓁就醒了。
窗紙還蒙着青灰色,身邊的被褥已經涼了。林如海比她醒得更早,在外間洗手,腳步放得輕,怕吵醒她。
今日去茶樓。
她披衣坐起來。趙夫子的夫人還在醫館躺着,星哥兒昨夜問了一句師娘腿還疼不疼,她答了,答完才覺嗓子發緊。鹽商的手伸到哥兒身上,她這一夜睡得着,醒的時候心裏卻繃着,松不下來。
林如海掀簾進來,手裏端着一碗熱粥,擱在小幾上:先喝兩口。空肚子出門,熬不住。
郁蓁接過來喝了一口,燙,胃裏倒是暖和了些。她放下碗:哥兒那邊呢?
非霜守着,沒驚動他。林如海在她對面坐下,趙夫子那邊,我使人又送了藥。人還在醫館。
非霜昨兒墊了銀子,我讓郁貴去盯着。
林如海點了點頭。兩個人都沒再往下說——該交代的昨夜說過,今日要認的那張臉,等見了再說。
她下床梳妝,從櫃裏取出藕荷色褙子。不是新做的,料子沉、顏色穩,出門穿不紮眼也不失禮。林如海替她遞過銀簪,她對着銅鏡把發挽好,又往下按了按。
藕荷色?他問。
不出挑,也不失禮。
好。
今日對于林如海是公務、是查案;對于她是認臉。能做大道的,很少有脾氣好的,不管對方是什麽原因,在她這裏,就該付出代價。
林如海把文書疊好裝進青布套子,交給楊謀,又回頭看了一眼:東西都齊了?
齊了。郁蓁把小手爐遞給非雪——晨風涼。走吧。
郁蓁跟在他身後出了門,非露和非雪跟在後頭。出門前她吩咐過,非霜和非雲留在院裏看着星哥兒。今日若是不開口,她只會是林夫人;若是開了口,明面上還是郁家的大姑奶奶——這兩層皮,她今日都要帶着。
走過院子,星哥兒那屋的燈還沒亮。非霜和非雲守在門外,裏頭還有兩個婆子。她往那邊看了一眼,沒停步。今日有今日的事,哥兒有哥兒的人看着;她要是還蹲在廊下,方家大掌櫃只當林夫人好打發。
馬車在角門外等着。上車時林如海伸手扶了她一把,手心乾燥溫熱,握了一下就松開。她坐進車廂,裙裾在窄凳上理了理,手在膝上放定。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車簾微微晃。外頭早點攤子支起來了,油條下鍋的滋啦聲隔着簾子傳進來,跟往常每一個揚州早晨沒什麽兩樣。
林如海忽然開口:方家大掌櫃姓秦。
秦掌櫃。
四十出頭,在方家快二十年,從江西跟過來的。
郁蓁嗯了一聲。二十年的老人,方家真信得過的人才來,不是跑腿的。
馬車拐了個彎,慢下來。林如海說: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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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樓不大,二層,門臉灰撲撲的。門口夥計在掃地,掃帚頭碰到石階,篤篤兩聲。馬車一停,那夥計掃帚頓住,扭頭往裏看了一眼,轉身進去了——腳步比掃地快。
郁蓁下車,非露扶了扶她袖口。她擡眼掃過門臉:老桐木門板,漆色發暗,銅環擦得亮。二樓窗開了一半,窗臺空着,沒花盆——要麽今早清了場,要麽這地方平時就不怎麽坐人。
她跟在林如海身後進去。非露和非雪留在樓下。
樓梯窄,踩上去吱呀響。二樓靠窗坐着一個人,青灰長衫,四十出頭,面相不兇,眼睛卻穩。他先看見林如海,站起來拱手;目光往郁蓁身上一落,又收回去,認了一眼。
林大人,林夫人。
林如海還了禮。郁蓁微微颔首。
三人落座。夥計端茶上來,茶盞擱桌,熱氣帶着一點炒青的苦香。夥計退下去,腳步聲遠了,樓梯口靜下來。
郁蓁端起茶盞,沒喝。她今日來,先看人。
秦掌櫃先開口,聲氣放得很低:勞煩大人和夫人跑這一趟。草民心裏……過意不去。
說過意不去的時候,他眼睛往郁蓁臉上多停了一息。郁家女兒,嫁的是巡鹽禦史——他拿不準這位夫人會站哪邊。
林如海把茶盞擱在掌心轉了轉,沒喝:秦掌櫃約我來,總不是為了敘舊。
秦掌櫃沉默片刻,端起茶喝了一口,潤潤嗓子。
不敢瞞大人。他說,方家最近……日子不好過。
他一句一句往外掏,很慢:鹽稅的事,大人查了大半年,方家該交的都交了。按說沒什麽把柄落在大人手上。但有些事,交了稅也洗不乾淨。
林如海沒接話。郁蓁抿了一口茶,苦,舌根發澀。她沒看秦掌櫃的臉,看他的手——指節發白,擱在膝上,不自覺攥着袍角。臉上的話能圓,手上的勁兒圓不了。他在怕。
大人上任之前,秦掌櫃壓低聲音,有人來找過方家。
林如海擡眼。
什麽人?
京城來的。秦掌櫃嗓子發乾,又抿了一口茶,拿的是……東宮的腰牌。
郁蓁指尖涼了一瞬。她仍低頭看茶湯,沒擡臉。方家一個做鹽的,跟東宮扯不上——若不是被逼到牆角,他們不會碰這條線。那就不是方家去尋太子,是太子的人先找上了門。她壓住,等他自己往下說。
秦掌櫃停了停,喉結動了一下:方家不想沾這些事。大人知道,我們做鹽商的,祖訓是只做生意、不入官場。可那時候——
那時候太子還沒廢。林如海替他說完。
秦掌櫃垂眼:是。
郁蓁把茶盞放下,瓷底磕在木桌上,輕輕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