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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口了,聲氣不大,也不急:趙夫子不肯帶哥兒出門,你們便撞他家人。這一手沖着林家,你們心裏都有數。
秦掌櫃臉上一白,嘴唇動了動,沒辯解出來,只低聲道:……夫人明鑒。
郁蓁沒接話,也沒發火。她端起茶又抿了一口。秦掌櫃卻坐不住了——他預備跟林如海談太子、談條子、談活路,沒預備林夫人一開口先落到哥兒身上。他偷眼看林如海,林如海沒接這話,只看着茶盞。
林如海把話接過去:東宮的人找你們,什麽時候的事?
去年秋末。秦掌櫃答得快了些,來了兩個人,遞腰牌,要方家借鹽船路子,幫運一批東西——不是鹽。
運的什麽?
箱籠。秦掌櫃拿袖子擦了擦額角,封了封條,不肯說裏頭是什麽。方家……方家接了。後來脫不了手。
林如海看着他:總共幾次?
三次。去年十一月,今年正月,三月。
接頭的就是那兩個人?
是。一個姓孫,另一個……草民不曉得名諱。孫先生打京城來,每次住三天就走。貨送到通州碼頭,有人接。方家只管中間這一段船程。
林如海聲氣平平:你方才說脫不了手——他們手裏攥着你們的什麽?
秦掌櫃沒否認,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到幾乎聽不見:每一次交貨,孫先生都要大東家簽一張收條。上頭寫收到方氏捐銀若乾——捐銀的數,不是方家真捐的數。
林如海:寫多少?
比實情多三十倍。秦掌櫃的嗓子啞下去,條子在孫先生手上。方家聽話,條子是廢紙;方家想抽身,條子往戶部一送,就是勾結東宮、洗錢謀私的鐵證。太子廢了,這些條子就是催命符——新帝要清算,或者旁人要借刀,随便翻出一張,方家滿門喊冤都沒人聽。
他停住,胸口起伏了一下,垂下眼不敢再看林如海。
孫先生這幾個月還來嗎?
沒有。秦掌櫃搖頭,三月那趟之後,就再沒音訊。
茶涼了。浮在盞口的茶葉沉下去,顏色發暗。
秦掌櫃不敢再主動開口,只看着林如海,等一句準話。他約茶樓,撞趙夫子家眷,誘哥兒出門——都是為了把林如海逼到這張桌子前。方家走不進巡鹽禦史府的大門,只能把事做到讓人不得不來。
林如海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溫吞了,他還是喝完了,擱下盞,聲氣依舊平:這事我記下了。
秦掌櫃嘴唇翕動,想問記下是管還是不管,林如海不接這句,他只好把話咽回去。
郁蓁站起來。林如海跟着起身。秦掌櫃慌忙站起,拱手相送。
走到樓梯口,郁蓁停了一步,側了側臉,沒回頭。
秦掌櫃。
夫人請吩咐。
撞人的事,你不該做。她聲氣穩,人還在醫館躺着。方家打發人送些東西去,把湯藥費結了。賬平了,日後才好說話。
秦掌櫃愣了一愣,随即躬身:夫人說的是。草民……這就安排。
郁蓁下樓。林如海跟在她身後。非露和非雪已在門外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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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茶樓,日頭晃眼。她眯了眯,非雪上前半步替她擋了擋光。馬車從巷口駛來,停穩,二人上車,車簾放下。
半程裏兩個人都沒說話。馬蹄聲一下一下,單調,催得人太陽xue發脹。
林如海先開口:你最後那句話——
讓他把趙夫子的帳平了。郁蓁說,他欠趙夫子,不欠我們。嘴上說投誠,先把醫館裏的事辦了,我才信他半分。
林如海看了她一眼:他怕的不是我。
他怕廢案燒到自己身上,找你保官面。郁蓁說,他看我——是想要郁家的人脈。
林如海沒否認。方家盯上的從來不只是巡鹽禦史,還有禦史夫人背後的郁家。
車簾縫裏漏進一線光,落在她手背上。她開口,聲氣很輕:
方家還有用。孫先生手上的條子不知落在誰手裏——落在外面,方家是案板上的肉;落在還能摸得到的地方,方家就是一條線。順着線,能摸到東宮在江南落下的子。
林如海沉默了很久。馬車拐過最後一個彎,官邸後門已經能看見了。
明日再說。他說。
郁蓁點頭。
下車時林如海先落地,伸手扶她。她踩穩了,他低聲問:你今日看懂了什麽?
郁蓁站定,拍了拍裙擺上并不存在的灰。
秦掌櫃怕的不是太子。她說,他怕條子落在方家自己都摸不到的地方——孫先生沒了,東西還在。這才要命。
林如海嘴角動了一下,沒接話。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後院。
院子裏,星哥兒蹲在廊下看螞蟻,小褂子膝頭沾了土。非霜從屋裏迎出來,低聲道:哥兒一切安好。
星哥兒聽見動靜,站起來,拍了拍膝蓋喊了一聲爹、娘,沒追着問去了哪裏。才幾歲,就不追問了。郁蓁蹲下去,把他膝上沒拍乾淨的土拂了拂:回來了。
星哥兒仰臉看她,小聲問:趙爺爺還疼嗎?
郁蓁頓了頓,伸手把他額前碎發撥到一邊:還疼。等娘把那邊的事辦完,帶你去瞧他。
星哥兒嗯了一聲,又蹲下去看螞蟻。郁蓁站起來,手在袖裏握了握,指節還有些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