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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天亮了。
晨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桌面上,落在那只針線笸籮上——昨夜推開之後沒有收回去,就這麽敞了一夜。
郁蓁醒得早。星哥兒睡在隔壁屋,她輕手輕腳走過去,在床邊站了站。他還睡着,呼吸勻淨,眉眼松着。她看了他一會兒,伸手把他踢開的被角掖好,才回屋披衣。
外間的書桌上,林如海已經在研墨了。
他背對着她,肩線平直,手穩,墨在硯上一圈一圈轉。他沒回頭,但聽見細碎的腳步聲知道她出來了。
趙夫子那邊……
昨兒晚上送了傷藥過去,她說,人還在醫館,他家眷也在了。非霜墊了銀子。
林如海點了點頭。墨條擱下,把筆挂回去。
晨光裏誰都沒再開口。郁蓁伸手把針線笸籮蓋子合上,擱到架子上。動作很輕,擱穩了。
她其實有話想說——關于鹽商下一步會怎麽走、關于是不是該多派幾個人跟着星哥兒——但她看了看林如海的背影,沒說。他肩上已經夠重了。
林如海出門之前說了一句:今日別帶星哥兒出門。
她點頭。他回頭看了她一眼——眼底壓着東西,擔憂、愧疚、憤怒,都在一個平整的表情底下。但他沒說,她也沒問。門帶上,腳步聲穿過院子,遠了。
門關上之後,郁蓁在桌前坐了片刻。
沒有砸東西。沒有哭。她想起出嫁前,父親和二叔都跟她提過揚州鹽商的厲害——江馬鮑黃汪程方王,八家盤踞幾代,各有各的陰招。她當時以為郁家與他們交道多年,鹽商再狠,也不會把手段使到郁家女兒身上。老金那件事,她也覺得不過是鮑家在她莊子上埋了一只耳朵,未必敢動真格。
可星哥兒是底線。趙夫子家眷被撞,說明鹽商裏面已經有人不打算照規矩走了。
她把線頭理了一遍——眼前三件事疊在一起:趙夫子那邊要安頓,星哥兒要看好,鹽商那邊不能就這麽算了。哪一件都不能等。她坐了一會兒,在心裏排了個序,站起來叫非霜。
非霜非露都進來了。郁蓁沒說昨晚的事——她們已經知道了。到揚州第二日就出了這樣的事,不用誰來講。
非霜去叫郁貴去前院兒小書房。郁蓁說,然後起身向前院兒小書房走去。這裏是林如海專門給她準備處理對外事情的屋子。
非霜應了一聲,轉身出去。過了一會兒,郁貴進來,垂手站着。他是郁蓁陪嫁過來的四個管事之一,在京裏的時候管着嫁妝鋪子,回到了揚州,郁家的人脈他比丫鬟婆子走得動。
趙夫子家眷被撞,不是意外。郁蓁說,你去查,是誰下的手。茶樓、碼頭、牙行,你在揚州比非霜走得動。
郁貴點頭:小的明白。
非霜跟你接頭。郁蓁又說,後宅你進不來,有話讓她遞。
是。
非露去官邸周邊——前天我們去的時候覺得不對,再走一圈,看看都有誰的人在附近蹲着。
非露點頭。
三個人沒多問,轉身出去了。郁蓁看着他們出了院門,回到桌前。桌上還攤着昨夜沒做完的針線——星哥兒一件小衣裳,領口還沒收。她坐下來,拿起來,穿針。
縫了幾針,手是穩的。針腳比往常密一些,但密得勻。她低頭縫了半晌。
星哥兒醒了。
他自己穿好衣裳走出來,在門檻上站了一會兒。沒有喊人,沒有揉眼睛——先站住,看了看屋裏的情形,才邁步走進來。
郁蓁擡頭看他。他沒有哭,沒有往她懷裏撲。他站在那裏,像是已經想好了才走進來的。
母親,趙夫子的事,兒子知道了。
郁蓁手裏的針停了一下。三四歲的孩子說這種話——不哭不鬧,站在門檻上,像個小大人。她沒有接話,等他往下說。
兒子想找個大夫學藥理。他說,還想學制香。
他沒有解釋為什麽。沒有說學了可以幫家裏或者學了這個就不怕了。就只是說了要什麽,站在那裏,等她答複。
郁蓁看了他一會兒。
她沒有問他為什麽。她确實不需要問——他帶着記憶來的。前世的調香、辨藥、以氣味識人斷局,那些本事裝在三四歲的身子裏,使不出來。他在等長大。但在等長大的時間裏,可以先埋種子,等年齡到了自然能用。這一步棋管的是未來十年。
好,她說,我來安排。
星哥兒點了點頭。沒有多的話,轉身走出去。走到門口脊背還是直的——小的,但已經直的。郁蓁看着那個背影——不是害怕的孩子在想怎麽躲,是已經想好下一步怎麽走了。手裏的針停了片刻,又繼續穿過去。
消息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次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