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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貴沒進後宅,只在二門外遞了話。非霜接了話,進來回禀。
查到了,是方家。非霜說,趙夫子家眷被撞是方家安排的,約老爺明日茶樓的也是方家大掌櫃。
她頓了頓,又補:老金是鮑家的人。鮑家十幾年前就開始往各府安插耳目,手段最陰。其餘幾家跟郁家打交道多,在商會中都曾說太太嫁入林家,事情于他們可控,甚至有利,沒有暗自下手。
非霜說這些的時候聲氣壓得低。鮑家在揚州站了十幾年,想看他倒的人不比想攀他的人少。
非露回來得晚一些。她在官邸周圍轉了兩圈,換了三身打扮——先是買菜婆子挎着籃子走了一遍,再是串門媳婦換了件半舊衣裳走第二遍,最後在巷口茶攤坐下來,要了一碗茶,慢慢喝了快半個時辰。門口确實有人。不是明着站崗的那種,是隔兩條巷子有個賣酒的擔子——一個穿短褐的中年漢子守着兩只酒壇,一下午沒挪過地方,也沒見有人去打酒。非露走遠了回頭看了一眼,那人還在。
郁蓁把消息理了一遍。城東鋪子、老金、方家、鮑家、碼頭、官邸門口的酒擔子——線頭不多,但連起來能看出一個形狀。她不急着動。先看清楚再走下一步。
天黑下來的時候,正院兒外面有了腳步聲。
林如海推門進來,袖口沾着泥,身上有碼頭的味道——水腥氣混着日頭曬過的塵土味。他在桌邊坐下,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放下。
碼頭那邊有人遞話——方家大掌櫃約明日茶樓見面。
郁蓁擡眼看他。
說是談談碼頭上的事。冊子被泡了的事,他替衙門賠個不是。
方家大掌櫃主動約見面——不是躲,是遞了臺階。但臺階
郁蓁把針線放到一邊。
我明日跟你去。這話不是商量,郁蓁真的生氣了。不管是出于郁家嫡長女的身份,還是星哥兒母親的身份。
林如海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早上那眼多了一點別的東西——意外,又不算太意外。他看了她一會兒,沒有拒絕。鹽商碰了星哥兒,她不可能再坐在家裏等。
油燈跳了跳。兩個人隔着燈坐着,誰都沒再說這件事。桌上那張畫了線的紙被茶碗壓住一角,明日要用,今夜先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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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國府那邊,今日是另一番光景。
賈敏是早上到的。馬車停在角門,奶娘抱着襁褓跟在她身後——才兩個月的孩子,裹在大紅襁褓裏,露出一張小小的臉,睡着的。賈敏下車站定,擡頭看了一眼榮國府的門楣,沒有多停,徑直進去了。
她不是常回來。
今日是寶玉的周歲。
滿堂熱鬧。王夫人穿得齊整,抱着寶玉在親戚堆裏走了一圈。那孩子養得好,白白胖胖,腕上一只金镯子,眉心一點胭脂記,生來銜玉——這事京城裏該知道的都知道了。賈母坐在上首,滿臉帶笑,由着底下人一句接一句地誇。
抓周的時候,桌上擺了滿滿當當的物件——小弓小箭、筆墨紙硯、算盤賬冊、脂粉釵環、金銀锞子,紅綢墊底,擺了滿滿一桌。幾個太太圍着看,說寶玉哥兒會抓什麽。寶玉被放上去,爬了一圈,伸手抓了脂粉釵環。
滿堂靜了一瞬。
王夫人臉上的笑僵住了。賈政站在邊上,只覺得自己的臉面都被丢光了,臉色沉下來,冷聲道:将來酒色之徒耳。這句話很嚴重了,是在說一個剛剛周歲的孩子不孝不悌。
賈母反應快,趕緊打圓場:瞎說什麽呢,才周歲的孩子,哪有那麽當真。小孩子家,不定性,長大就好了。
底下人跟着附和。說笑聲重新響起來,但總歸隔了一層——誰都知道那一下抓得不體面,但誰也不會當面說出來。
賈敏站在人群裏,抱着自己的孩子。
她沒有跟着笑。低頭看了一眼懷裏的女兒——軟軟一團,眉眼還沒長開,正睡着,對外面的熱鬧毫無知覺。名字是她堅持要起的。婆家不悅過,一個女孩兒,起什麽黛不黛的。但她沒有改。徐黛玉。三個字念出來,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一定要用這個字。像是從心裏憑空落下來的,不收不行。
她擡頭看了一圈。寶玉在賈母懷裏咯咯笑,王夫人在旁邊端着茶,臉色還沒完全緩過來。滿堂都是人,滿堂都是她認識的面孔——但她站在這群人中間,也說不上來自己算不算回了家。
她低頭,指腹輕輕摩過襁褓邊緣。
女兒還在睡。什麽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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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府舊院。
隔壁院傳來掃帚聲,停了一瞬,又響起來。郁茁站在花廳外的小徑上,扶着廊柱,往那邊望了一眼。她沒有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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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郁蓁把那件縫好的小衣裳疊起來,放到星哥兒枕邊。他睡着了,側着臉,呼吸輕而勻。她看了一會兒,伸手把被角掖好。明日要去茶樓,不是喝茶的。
她吹了燈,沒有躺下。白日裏非霜回禀的話還在耳邊——方家、鮑家、其餘幾家。她把這些名字一個一個排過去。
明日去了茶樓,先看清方家大掌櫃想要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