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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低頭,指尖輕輕撫過紙面,感受着那細膩溫潤的觸感。
一文一張。
他的手指忽然頓住了。
很多年前的事,一下子湧了上來。
那時候,他也是個窮學生。
周夫子姓周名禮,字文英——以禮立身,以文為英。
是清水村唯一一個讀書人。
爹娘早逝,是全村人一口飯、一件衣,把他拉扯長大。
他自幼早慧,心性懂事,平日裏總在村裏幫襯忙活。
七歲那年,跟着族長一旁算賬計數,已是得心應手。
族長見他記性過人、悟性極高,天生便與村裏其他孩童不同,分明是塊讀書的好料子,便決意傾力資助,供他求學。
再後來,他順利考過縣試,可族長一家已是力不從心,再難支撐。
族裏當即商議,全村三百餘戶無一人反對,每戶湊出幾文錢,硬是合力供着他一路讀了下去。
他争氣。
縣試,前三。
府試,前十。
一路順風順水,村裏人人都說他是文曲星下凡,是全族的指望。
那些年,他每次回村,村裏人都圍着他,問這問那,他也不吝賜教。
考上秀才那天,全村人殺了一頭豬,擺了流水席。
誰都沒有怨言,誰都覺得,這錢花得值。
他知道自己身上背着什麽。
直到那年,他十七歲。
村裏人湊了三十兩銀子,送他去省城鄉試。
三十兩。
是全村人湊的。
有的人家把攢了多年的銅板拿出來,用布包了一層又一層,遞給他時手都在抖。
有的人家把準備給閨女做嫁妝的銀镯子當了,把給兒子娶媳婦的聘禮賣了。
有的人家甚至把剛收的糧食賣了一大半,換了錢,塞進他手裏。
他記得那些手。
粗糙的,乾裂的,長滿老繭。
那些手把錢塞給他,拍拍他的肩,說,好好考,考上了,咱村就出頭了。
他懷中緊緊揣着那三十兩銀子,也揣着全族沉甸甸的期盼,意氣風發,一心只盼金榜題名,改換門庭,光耀宗族。
他篤定,自己定能高中。
一定能。
可天有不測風雲。
行至半途,竟遇上歹人。
三名蒙面人自林中驟然沖出,将他與同伴死死按在地上,欲搶奪身上所有銀兩。
那可是全族的希望啊。
他不要命地奮起反抗。
不是舍不得銀錢,是舍不得那一雙雙滿是期待的眼睛,舍不得全村老少勒緊褲腰,為他鋪就的這條求學之路。
同伴唯恐惹禍上身,早已乖乖交出銀兩,瑟縮在地,雖失了錢財,卻保全了自身,毫發無傷,尚有來日。
可他,死死護住行囊,拼死不肯松手,被歹人狠狠踹倒在地,拳打腳踢,毫不留情。
混亂之中,一道寒光閃過,利刃狠狠劃開了他的臉頰。
血流滿面,他終是支撐不住,徹底昏死過去。
醒來時,銀錢,沒了。
他滿臉血污,傷口已經結了暗紅的血痂。
同伴扶着他,一步一步蹒跚往回趕,直到重新站到村口。
他站在那兒,看着那個生他養他的村子,腳底生根。
一身傷痕,滿臉血污,他站在那裏,活像個愧對全村的罪人。
同伴望着他,長長嘆了口氣,又輕輕搖了搖頭,終究什麽也沒說。
他也要歸家給家人一個交代,只得默然道別,轉身離去。
後來村裏人陸續出來,見他滿臉血污、狼狽不堪,一時都傻住了。
沒人開口抱怨。
可他比誰都明白,衆人心裏在想些什麽。
他比誰都清楚,容貌殘缺,在“身、言、書、判”四樣裏,這第一道便過不去。
不能科舉。
十幾年來積攢的少年意氣、滿腔抱負,在那一日被生生掐滅。
他這一生,算是徹底毀了。
他把自己鎖在那間破屋裏,一鎖就是三個月。
渾渾噩噩,不知晝夜。
白日裏對着土牆怔怔發呆,夜裏睜着眼,直熬到天光微亮。
族長來勸過,鄉親來喊過,可他心裏那道坎,任誰也拉不出來。
他恨,他愧,他怨。
他不恨歹人。
他恨自己。
恨自己沒護住那三十兩銀子,恨自己毀了容貌,恨自己讓全村人的希望,碎得一乾二淨。
族長終究還是來了,就站在破屋門口,只淡淡丢下一句話:
“村裏沒人怪你。你要怪,便怪你自己。可你怪自己,又有什麽用?”
他顫巍巍地推開房門,面容枯槁憔悴,滿眼都是生無可戀的死寂。
族長只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便走。
而他的遭遇,也終究在鎮上的文人圈子裏,慢慢傳了開來。
崇聖書院山長孔榮,竟親自尋上了門。
他不忍,不忍這般有才情、有骨氣的人,就此埋沒一生,再無出頭之日。
孔榮開門見山:“你來我書院教書,每月六兩紋銀。”
他慘然一笑:“我容貌已殘,有何資格站在講堂之上?”
孔榮靜靜望着他,一字一句,沉穩而有力:
“不能科舉入仕又如何?”
你讀過的書、寫過的文章、胸中的學問,傳給後生晚輩,便是天大的價值。”
“你若就此消沉,才是真的把你全族的希望,親手掐滅。”
“你!要親自掐斷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