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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神通廣大吶。”神田意味深長地笑笑,“青龍君,我沒有別的意思,了解了這些事,今後萬一有人盤查,我也好心裏有數與他們周旋。”
這話說白了就是往外甩黑鍋潑髒水,展光照認同這做法,只是心裏依舊琢磨此人在敵方陣營的身份,他不能問,只能在心裏猜,就算猜出個一二三也絕不可說出去半個字。
神田放下筷子,仿佛下定了決心一般:“青龍君,我會介紹一個人與你認識,這個人剛從本土的研究所調來這裏,不日就要參與到你們所說的研究中,雖然目前還不清楚他所負責的項目未來是否會投入軍用,但這于你們是個機會。”
展光照聽得心髒突突直跳:“那就有勞神田先生了,我要如何與他聯系?”
“他已經在隔壁了。”神田指了指身後得意笑道。
一陣寒暄之後,隔壁的客人“盛情難卻”地被請到了雛菊包間。
展光照觀察這個人,其與神田是截然不同的兩種類型,無論外表還是性情,此人瘦削,肅穆的臉上架着副高度數的眼鏡,憑展光照的經驗判斷,這是個固執死板的人,最不容易打交道。
隔壁客人正襟危坐堪比雕塑,相較之下,旁邊的神田先生更像一塊油滑的牛脂。
經過神田介紹,展光照大致了解了這位不願用化名的森村教授,他是神田在大學裏結識的朋友,他們曾一起到中國進行過文化交流,畢業之後各奔前程,神田坐不住,前往中國謀差事,森村不想放棄專業,繼續投身醫學。按照神田的說法,他二人雖性情不同,但交情不淺,且在某些問題上有着共同看法。
“此次受命來華,實在身不由己。青龍君,希望你能原諒我們的所作所為。”森村低下頭,他的漢語并不如神田那般熟練,稍稍帶了些口音。
“森村前輩願出手相助,青龍感激不盡,戰争帶給彼此的傷害實在太多,青龍只想盡快結束這場浩劫。”展光照回禮正色道。至于原諒與否,他代表不了受害的中國人,正如森村代表不了為禍中華的日軍一樣。
“我亦有此意,但願能以此身為國人盡綿薄之力,這正是吾輩投身醫學之初衷,不想今日卻要以另一種方式踐行了。”森村神色黯然。「この國が崩壊しているが、人々が気づいていない。」(“這個國家在崩塌,可人們卻渾然不覺。”)
「人事を盡くして天命を待つ。」(“盡人事聽天命。”)神田在一邊嘆了句。
“青龍君,我會把我知道的都提供給你。”
“森村前輩,謝謝您。”
展光照辭別神田和森村便乘上出租車直奔碼頭,他不可在禹江久留,一路順利的話可以趕得上七點半的那班渡輪。天色暗了,燈火陸續亮起,禹江的街道繁華如故,出租車行駛其間,各色街景放電影般掠過視野,回憶又在不經意間泛起,擾得人心澀,展光照推了推眼鏡,自己什麽時候多愁善感起來了。
森村會在一周之內前往原州,屆時,秘密研究所的真相也會浮出水面,展光照也會盡快做好相關準備,評價任務成功與否,無非兩個要素——執行結果和對線人的保護,對于這次任務,保證線人的安全遠比任務本身更重要。
翌日下午,展光照回到原州,找個地方吃了點東西,便一頭鑽進澡堂子裏消遣去了,最大的事情撥雲見日,他也該适當放松下緊繃了兩個多月的神經了。
九月的最後一天,天氣終漸涼爽,展光照接到了森村發來的首次接頭信號。
約定地點在新城區的一處綠化不錯的花園,開闊僻靜,環境清幽,往來路人也不多,其間有個茶道館,倒是個閑來無事下棋品茶的好地方。
展光照盯着棋盤上那幾顆棋子,琢磨着如何應付眼前的困局。他棋藝一般,多是上學時跟巷子口的老大爺學的,在他程爸眼裏,他屬于讓一半車馬炮都能輸得稀爛的水平。久不下棋,微薄的老底幾乎扔得差不多,對于象棋的記憶多半也只剩下規則了。今日本是借着切磋棋藝的名義完成接頭,不成想森村先生倒是越下越來興致,以至于将他那幾乎光杆的帥逼得沒處躲沒處藏,難不成森村先生很喜歡刺激臭棋簍子?
“我們的研究所在你們所說的陸軍醫院,裏面的研究設備都是最先進的,軍部果然十分舍得花錢。”森村擺弄着幾顆棋子悠然道。
“果然在那啊。”展光照心中一激靈,這個消息證明他們的方向是對的。
“嗯,一個曾經救死扶傷的地方,現在變成了魔窟,真是令人感到羞恥。”森村頭上的血管突突跳着。“我奉命繼續之前的研究,原本還不清楚為什麽要我把這個項目挪到這裏來做,到了這裏,我終于明白了,我在造孽,簡直無顏面對故鄉的家人。”
“果然是用特殊材料進行試驗。”展光照輕輕将卒子向前挪了一步,絆住對方的馬。
“嗯,マルタ(丸太、圓木)。”後面的假名,森村說得很勉強。“太慘了,想不到我的同胞和同僚竟打着提升醫療技術的旗號做這種事。”
展光照斂了神色,傳言果真不是虛構,難過之後是怒火中燒,他按捺火氣又問:“能知道來源嗎?”
“我有問過,他們不說,但我觀察那些被押來的人,估計是監獄犯人或者是普通民衆,因為有婦女和孩子,所裏保密嚴格,随處都有哨兵,每個研究班有各自的試驗場所,工作時間不可以随便走動,我連他們被關在哪都不知道。”
“您這樣出來沒有關系吧。”
“沒關系,我們每周有半天時間出門活動,兩到三人一組,日落前回去報到,與我同組的人已經受不了寂寞去酒館暢飲了。”森村将炮進了上來,直逼主帥,不給對方喘息機會。
“原來有外出時間,只可惜我的關系裏沒有了解這條線路人。”展光照十分惋惜,這裏是他在原州的關系網觸碰不到的地方,以至于耽誤如此多的時日。
“我聽說這支隊伍的保密性和紀律性是最強的,而且他們從不跟當地部隊有過深接觸,難以查到也屬正常,包括我在來中國之前都不清楚這邊竟還有研究所。”
“那如果我想多了解內部情況,包括組織結構、試驗內容,有沒有辦法潛入。”展光照将仕挪上來回防。
“除非動用足夠武力,否則我勸你打消這個念頭,只要被抓住,拷打之外,還會被當作實驗素材使用,在試驗的折磨中死去,沒人能活着從那裏出去,請放棄這個想法,不要白白犧牲性命。”森村突然變了嚴肅,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我明白了,那資料的事就要勞煩森村先生了。”展光照暫時沒有拿命去填這黑窟窿的打算,森村說得對,這樣的犧牲毫無價值。
“我們進出要換衣服,雖然研究資料帶不出來,但是我可以把主要重要內容複述給你,更多的事我還需要摸索,相信很快會有所收獲。”森村的車趕上來助攻,将軍。
“結束了。”走投無路的展光照認輸道,能力有限,他敗得一點不冤。
“你盡力了。”得勝的森村沒有一絲得意。
“先生果然厲害,以後每周這個時候我都會在這和您對弈。”
“承蒙誇獎,不勝榮幸。”
“再會。”二人相互鞠躬告別,一先一後離開茶道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