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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圓六:「人事を盡くして天命を待つ。」
客輪緩緩泊在江浦碼頭，展光照立在甲板，默默遠眺，海風吹着，故地重游的感覺難以言表。靠岸船只例行檢查，稍微等了十五分鐘，乘客們才被允許下船登岸。
江浦碼頭沒什麽變化，展光照再熟悉不過，于是很快出了碼頭來到車水馬龍的街道。三年不見，禹江的變化其實蠻大，他隔着層鏡片觀察并與回憶對比着。1939年出過事之後，多方面原因，他再沒回到此地的打算，而這次的臨時出差可謂超出預料。事情往往就是這樣，心裏越不希望、越抗拒的，往往越容易發生，而這種抵抗，根本拗不過上級的一封電令。
展光照在化裝上花了些心思，盡管預計停留時間不長，但他可不想“他鄉遇故知”，萬一趕巧碰上一個記憶力不錯的“舊友”，可就沒那麽容易脫身了，畢竟當年他狠狠甩了“89號”一記悶棍，這幫吃過虧的惡狗可不會輕饒了他。
約定的地點在新安路28號，公共租界內的一家日式火鍋餐廳，地段好，生意也不錯，展光照曾在這一帶活動，卻有些記不得這裏曾經是做何營生的了。
「いらしゃいませ。ご予約の部屋がございますでしょうか。」（“歡迎光臨，您有預定房間嗎。”）
展光照向堂內身着漂亮和服的女侍應生禮節性點頭，頗為溫和道：「デイジー。」（“雛菊。”）
「こちらへどうぞ。」（這邊請。）女侍應笑吟吟将他引向一邊。
雛菊間在走道內偏中間的位置，此刻正被周圍包間傳來的熱鬧聲包圍着。
雛菊包間的桌前端坐着名陌生男子，此刻已起身迎接并用流利的日語請他就坐，這樣的接頭還屬頭一次，展光照略有些緊張，但依舊行了個禮順從地坐了。
起身那人又向門口的女侍應吩咐了幾句，對方答應着關門退下了。
門關嚴，屋外的騷動被隔絕了不少，屋內二人盤腿對坐在榻榻米上，展光照的對面是剛才起身迎接的人，其面色白皙身材微胖，看上去精力充沛。
“一路辛苦，叫我神田先生就可以。”微胖的男人打破沉默。
展光照不由吃驚，這個人竟然會說中國話，而且也是十分流暢。他自知自己的日語裝不住很久，一路上暗自頭疼交流問題，現在看來是他多慮了。“神田先生，晚輩奉家長之命前來探望，帶了些禮物，不成敬意，請您務必收下。”他拿出一個精致的盒子，雙手呈給對方。“神田”就是對家表明身份的暗號，現在該輪到他了。
“感激不盡。”神田接了盒子，小心翼翼扳開鎖扣，盒子打開，一顆漂亮的玉珠赫然在目，迎光仔細看去，野櫻桃大小的玉珠上淺淺雕刻着青龍樣式的花紋。
這是正經的華中美玉，展光照看着神田安然收好盒子，心知身份确認無誤。
“保密起見，我就稱呼你為‘青龍’罷，你看如何？”神田商量道。
“好的。”展光照心中暗道，按照組織上的要求，這次會面是神田占主導，他應積極配合，本以為對方會十分強勢，想不到如此客氣，竟還征求他的意見。
“好，那我們直接說正事。”
同時，門被輕輕敲響，侍應生要進來上菜了。禮貌致辭之後，牛肉、洋蔥、青菜、冬菇、豆腐等被盤子盛着整齊地放在桌上，煮火鍋的炊具是平底鐵鍋，醬油砂糖等佐料擺在一邊，需要客人依口味自行調配。
「この店の牛肉が、僕の故郷の方と同じく新鮮で、味わいが良くて、僕が大好きだね。」（“這家的牛肉十分新鮮，跟我家鄉的一樣，口感很好，我很喜歡。”）神田答謝過侍應後，熱情地介紹道。
「先輩がこんなに暖かくて、誠に恐縮しております。」（“前輩如此盛情，在下實在不敢當。”）展光照配合地應道。
東西基本上齊，從旁伺候的女侍應行了個禮，說了幾句客套話，恭敬地退下了。
神田開始自己動手煮起火鍋來。“要你到這來陪我吃這個，實在過意不去。”他将鍋底塗了油，将牛肉平鋪上去，撒好砂糖，再淋上醬油、燒酒等。
“先生別這樣說，能夠配合先生工作也是我的榮幸。”考慮到雙方身份，到這種純日式餐廳碰面再适合不過，只是這個天氣吃火鍋，總覺得早了點。
“你的日語說得還可以，果然是年輕有為。”神田贊了句，能被派來跟自己接頭的，必然不是等閑之輩。“我們就接着剛才的話題說罷。”
展光照不懂吃這火鍋的規矩亦幫不上忙，只能看着他将蔬菜分類碼齊放入鍋中烹煮。
“我們今日見面的目的，想必你已知曉，我不再贅述。據我了解，軍部在武器研究上一直保持積極态度，調撥經費也一直有增無減。雖然現在大形勢是進軍東南亞，但不代表軍方會輕易放棄中國，我想，研究更有效的武器也是為了盡快鎖定勝局，畢竟長期作戰對國力的消耗非同一般。”他随意地在自己面前的碟中打好一只生雞蛋，仿佛在與老朋友聊天。“青龍君，別拘束，我們只是在閑聊。”
展光照這才意識到自己不自覺流露出的警覺，這樣與外國人同桌吃飯着實有些不習慣。“是，關于日軍的武器研究情況，我們一直在努力查證，可惜一直流于表面，很難深入。”他動了動坐得發僵的雙腿，這坐姿一點不舒服，好想把腿伸直。
“這不怪你們，這些事即便是軍中高層也不見得個個清楚。你們現在進展到什麽程度了？”
“……”展光照頓了頓，他在飛速考慮要怎樣回答這話，是說一半留一半還是找些東西來搪塞過去，畢竟坐在對面的不是直屬領導，甚至某種程度來講不是自己人。
“我知道你有顧慮，有警惕性是對的。但我需要了解詳細情況，這對任務執行沒壞處，況且，我也要根據情況考慮如何保全自己，如果我出了事，不小心暴露，你們在日軍這邊也就沒有內線了，那樣的後果你可以想象。這也是為什麽我們要頂着風頭，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以這種方式見面。”神田的話說得很直接，想說動一個口風很緊的特工，首先要打消他的戒備，而繞彎子玩暧昧只會讓對方更加疑心。
展光照忖度片刻，此人有處座甚至局座的關系，思及處座電報中的語氣，想必其地位非同一般，或許真是自己神經緊張過頭了。他決定先挑主乾概括着說，然後再視情況補充，遂點點頭道：“開始是懷疑中南研究所，但調查工作遇到困難，，于是我們擴大範圍，把城內的藥廠、醫院都走了一遍，最後排查出幾家，他們戒備森嚴，禁止外人進入，十分可疑，我們想過很多辦法，但目前還沒有找到更多的信息。”
火鍋煮得差不多了，二人動筷，神田将牛肉蘸了生雞蛋送入口中，吃得津津有味，展光照入鄉随俗，學着樣子吃了一點。
“敢問是哪幾家？”
“陸軍醫院、一零三醫院、中南制藥廠，還有東北郊的一家血清疫苗廠，沒有明确挂牌，高牆電網，嫌疑最大。”
神田邊吃邊點頭：“嗯，這個範圍确實很小了，能到這步，不得不承認你們有些本事。”
“但我們要做的絕不僅僅是找到他們，我們想要更深層次的東西。”能得到來自敵方陣營的認可自然是令人愉快的，但展光照暫時愉快不起來。
“我明白。恕我冒昧問一句，你是靠什麽線路查到現在的？”神田又問。
“我們也有自己的情報來源的。”搞情報本就是複雜的東西，這個問題沒法準确回答。
“憲兵隊還是地區部隊？”
“都有。”展光照看着他，不知道這家夥葫蘆裏賣的什麽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