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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廿八:當一切不再擁有,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銘記。
展光照小睡了一會兒,再醒來已是入夜,窗外是黑蒙蒙的山林,車子在盤山道上小心地行駛,趕上夜間行車、路況不佳,從裕陽到慶江開車至少要十二個小時,車上的司機也換了人,原先的副駕正專心駕駛。
“醒啦,吃點東西吧,這是你那份。”油紙包和水壺遞了過來。紙包散發出燒鴨的香氣。
看見食物,展光照這才慚愧地發覺自己正咕嚕嚕叫着的肚子:“謝謝。大哥怎麽稱呼?”
“他們都叫我老五,名字嘛,都随便吧。”老五又嘿嘿嘿笑起來。
展光照點點頭,正要說話,卻被對方止住。
“停,我知道,你叫021。”
被他這麽一說,展光照也輕笑起來,确實,他們之間只需要一個臨時的稱呼,沒有互通姓名的必要,哪怕通的都是假名。
“按這個速度,早上能到慶江,剛好趕上上班,把你送回去,我就交差啦。”老五看了懷表,頗有經驗地說道。“不早了,我得睡會兒。”
展光照三下五除二吃光了那只尚且溫熱的燒鴨,一周沒沾到油水的肚子總算得到滿足。窗外是一眼望不見底的山崖,車子仿佛飄在這黑黢黢的深淵之上。老五的鼾聲抑揚頓挫地傳來,展光照抿了抿唇,能在這種路況上睡踏實也真是需要膽量。
長夜破曉,東方既白,車輛疾駛在國統區靜寂的清晨,路兩旁的商鋪尚未營業,只有極少數的早點攤子正不緊不慢地做開張準備。穿過這鎮子,再行一個半小時,就是慶江市郊。
老五睡眼惺忪地伸了個懶腰,坐着睡一宿就是不舒服。展光照早已醒來,正默默注視朝陽下陌生的街景,在這裏,他可以不用東躲西藏、不用擔心身份暴露、不用每日做賊一樣的擔驚受怕、不用面對突如其來的尖刀和槍口,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永遠過上這樣的安穩日子。
“到了。”車子通過門禁拐進大院停下,老五打破沉默。
展光照下了車,仰視這幢沒有任何明顯标識的四層小樓,他的腿有些發軟,許是長時間坐車造成。
“跟我來吧。”老五關好車門,讓司機等在車裏,自己給展光照引路。
院子裏零星停着幾輛轎車,三、五個提着公文包的人邊閑聊邊慢慢從樓內溜達着出來,看樣子是剛下夜班的人,展光照走在老五身後,與他們擦肩而過。繞過大樓,他們來到後院,修葺講究的園子裏,幾名工人正專注于剪枝和清掃落葉,沒工夫擡眼看他們。
“就在前面了。”老五擡手指着北邊的一幢灰色窄窗建築,那裏與主樓相距大約兩百多米。
展光照一路參觀,這個普通到跟市區某局、某公司辦公樓沒多大區別的地方就是領導全國情報工作的中華國督局情報處總部。
灰色建築戒備森嚴,老五出示了證件待警衛電話核實後才被允許帶展光照進入。樓內彌漫着股陰沉而不詳的氣氛,乍一進入令人不寒而栗。聽着自己腳步的回音,展光照被引到走道中部的一間房內。“你先在這坐會,別亂走,我去找人。”老五吩咐了一句便關門而去。
展光照尋了把椅子坐下,開始打量起這個類似于接待室或是詢問室功能的房間。
走道上響起老五催促的聲音:“叫他趕緊的,我可不想在這種地方多呆半分鐘。”
一會兒,另一個規律而有力的腳步聲出現在走廊盡頭。
“我跟你說,人我全須全尾給你帶回來了,咱可兩清了。”老五一副讨價還價的語氣。
對面沒回應,腳步聲依舊。
“得,我啥也不說了,後會有期。”老五的小碎步直奔門口方向而去。
規律有力的腳步停在門口,展光照光聽聲音就知道來者不善,一股熟悉而久違的氣場奔襲而來。鐵門緩緩打開,他不由自主站起身。
“組長。”展光照端正立在屋子中央,嚴肅注視着對方。
百裏駿上衣只穿了件襯衫,打着赤膊,身上漫着股血腥氣,看樣子是剛撂下手裏的活。他踱了兩步,停在展光照面前,面無表情的他總讓人替跟他打交道的人捏把汗。“受傷了嗎?”他冷眼将展光照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報告,沒有。”
百裏駿一把抓上展光照腹部,見他試圖格擋,才道:“別動,看看你在禹江過得好不好。”摸得腹肌還算緊實,這才松手。
“你遲到了一周。”百裏駿繞着他邁開步子。
“對不起,我沒想到會發生那樣的意外。”展光照對此早有心理準備。
百裏駿駐足在他身後:“14號中午的電報是你發的?”
“是。那天正趕上日軍掃蕩,我搶了他們的電臺,用原來在禹江的頻率呼叫求援。”展光照簡要複述,他的發報果然起了作用。
“嗯,你做得很好。”百裏駿難得地稱贊了一句。“把這次任務全程情況報告盡快寫出來給我,要詳細。還有,在督察處審核結束前,你暫時不能參與任何工作。”他看着展光照無辜又委屈的臉:“必要程序,你剛從土匪窩回來。”
“明白。”展光照筆挺着服從命令。
“不過……”百裏駿撥起展光照下颚,一雙眼睛淡然盯着其唇邊茁壯成長的小胡茬:“是該打理一下了。”
展光照被他說得頗難為情,想來自己也有小一周沒好好清洗收拾過,洹西山區那種山溝溝,連巴掌大的鏡子都找不到,從裕陽到這一直拼命趕路,更沒有時間管個人儀表了。
百裏駿在褲兜裏摸索了一下,恍然想起什麽般眨了眨眼道:“跟我過來。”
展光照随他向走道深處走去,那是百裏駿方才來的方向。一扇堅固的鐵門打開,裏面是通向地下的樓梯,築成階梯的石條比較光滑,看來這地道用了有些年頭。越往裏走,悶熱和血腥之氣越發明顯,展光照已經猜到了這地下空間的用途。
百裏駿朝看守栅欄門的士兵點了點展光照,後者會意,拉開鐵門放行。
鐵門裏面的地面濕漉漉的,一腳踏上去會響起清亮的回音,與之一道的,還有人類慘絕的哀嚎。百裏駿若無其事地大步走着,那哀叫的聲音離他越來越近。他叩開一間窄窗鐵門,裏面恭恭敬敬迎出來一個人,倒沒打赤膊,而是光着膀子。“什麽進展?”百裏駿問道。
“還是嘴硬。”對方咬牙切齒回道。
百裏駿撥開他進屋,展光照原地等待指令,屋內的情況他已透過鐵門的開阖看得一清二楚。
嘶啞而絕望的哭嚎再次響起,刺得人心肺欲裂,聲音斷斷續續、忽高忽低,很難想象百裏駿在裏面對其做了什麽,更難想象,情報處後院竟存在着如此規模的地下工程。
“給他弄醒,繼續。”屋裏面百裏駿邊吩咐着邊推門出屋,這回,他手裏多了件外衣。他從外衣口袋裏掏出個紙袋拍在展光照身上。“你的。”
展光照接過來打開一看,紙袋裏塞得滿滿當當都是銀圓:“這,我不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