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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長居高臨下打量着這個所謂的“幫派分子”,正如指導員所說的,這個人有來頭。“看不出來你還挺能打的,歪嘴那麽大塊頭都被你撩趴下了。”
展光照沒說話,但他的眼神已經告訴對方:這不算什麽。
“唉呀,你要是我們的人就好了。”排長轉身走開,頗有些可惜地自語着。
正午左右,終于抵達牛頭嶺,嶺子深處的小路上,停着輛僞裝得當的貨車。
見工農黨那邊送來人,趙冬至和祁冶豐跳下車來,一起的還有位陌生的人,想必是這次撈人的出面方。按平時,祁冶豐是不喜歡出現在這種場合的,不過他倒黴至此,絕不能在最後這節骨眼上再出問題。趙冬至是被祁冶豐硬拽來當“人質”的,他跟祁冶豐一樣,也是一身跟班打扮,等驗過人,他們就可以兩不相欠、各回各家了。
“我代表華中軍區感謝徐政委。”那人敬了個禮,表達謝意。
“哪裏,不要謝我,我不過是個跑腿的,要謝就謝抗日同盟吧。”特派員笑道。
交接結束,雙方各自打道回府。此地不宜久留,貨車很快開出牛頭嶺進入嶺西界,下山再開出五裏地,就是國軍第308旅駐地。
對過延期了六天的接頭暗號,展光照靠坐在貨車車廂內,盡管過程曲折,但總算讓楊先生安然無恙地與自己人會合。
貨車後座的祁冶豐木然望天:感謝上蒼,這該死任務終于完結了。直到貨車迎面撞上團強力的氣流,一個轉彎帶急剎将他結結實實撞在前排靠背上。“又他媽怎麽了!?”他捂臉叫道,沒等聽到回答,尖利的槍聲便刺激着鼓膜。
趙冬至掏槍朝後車廂大吼:“偵察員!去看看情況!其餘人準備戰鬥!”随即,他命司機将車駛離開闊地,停在一個隐蔽些的地方。
周圍傳來激烈槍聲卻看不到交火雙方,想必剛才的一下是某一方誤打誤撞砸過來的,否則不會一擊而止。
“聽槍聲是日軍和咱們的人。”祁冶豐顧不得怨念命途多舛。
“嗯,聽聲音規模不大,應該是小摩擦。老弟你點子真正,我在這走這麽久都沒碰上幾回這種事,找機會到廟裏算一卦吧。”趙冬至揶揄道。
“滾蛋。”祁冶豐瞪了他一眼。“看,前面下來人了。”
林子裏鑽出來的是被打散的國軍,二人對視一眼,立即招呼人下車埋伏。
很快,黃綠色出現在視野,日軍的追兵,追擊目标的同時,他們顯然也發現了這輛可疑的貨車。趙冬至一聲令下,埋伏的人很快乾掉最前頭那幾個日和兵,可麻煩的在後面,日軍的輕機槍已經就位,子彈劈頭蓋臉射過來,兩三個躲閃不及的手下頃刻間成了篩子。
“在山坡上!”祁冶豐一骨碌藏在塊大石後面,子彈幾乎貼着他身體打過去。
“廢話!我知道!誰去把他打下來!”趙冬至比祁冶豐藏得還緊。
幾顆手雷扔出去,機槍并未停歇。強勢的火力下,沒人敢去逞這個英雄,一處二處這幾個人盯梢、綁票、搞調查還算得心應手,遇到這種場面當真應付不來。子彈打在車身和石頭上,發出奪命的鳴響。
車廂裏還有楊彥輝!祁冶豐猛回頭看去,只見楊先生和柱子已經從車內轉移,跟他們一樣縮在石頭後面不敢擡頭,而一組那個小子不見蹤跡。“溜得倒快!”
這時,頭頂的機槍聲忽然停了,占據制高點的日軍機槍手側趴在地,他的腦子被人點了一槍,緊接着,副射手也被人一發乾倒。
“操,誰乾的?”趙冬至探頭看了看,日軍暫時還沒圍過來。
“當然是我們一處的。”祁冶豐得意地指了指另一端。
山坡另一頭,展光照隐隐現出身形,那個位置很刁鑽,機槍火力難以覆蓋,機槍手的注意力被祁冶豐一乾人吸引,忽略了來自側方的威脅。
話來不及多說,趁日軍沒追上來,他們撿便宜趕緊撤離,所幸車還能發動,祁冶豐等人一溜煙跑了個沒影。
車廂內,展光照和楊先生并排坐着。
“這次對虧楊先生指點。”展光照淡笑,想不到,護送了一路的楊先生竟然對戰術頗有研究,日軍剛一露面,他就忽然被要求去側方指定位置做火力支援,他倒也想到過側方支援,不過,楊先生建議的那個位置要更加安全隐蔽,即便他無法一槍乾掉日軍機槍手,也不至于因此喪命。
“哪裏,是你做得出色,如果你打不到他,這就不是個好建議。”楊先生搖頭笑了笑。
“楊先生果然深藏不露,這些天我竟一點都沒看出來。”真是厲害的僞裝,展光照暗暗打量着他,他無法揣測這個弱不禁風的知識分子軀殼裏還藏着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
“過譽了,楊某出門在外,總要有保護自己的辦法。”與常人不同,他的自保方式是示弱。
展光照沉默點頭,他不會再沿這個話題談下去,這是規矩。
“謝謝你照顧柱子,他是我最重要的人。”楊先生淡然攬過柱子:“還不道謝。”
柱子擡眼看着展光照:“謝謝,這一路給你添了不少麻煩。”這算他幾天來少有的正經話。
貨車總算安全駛進第308旅防區,塵埃落定,楊先生将随二組的人一道離開,展光照完成護送任務,可按原計劃回慶江報到。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我們不會有機會再見面了。你很不錯。”楊先生與展光照握手告別。
“謝謝。”一周的接觸,楊先生幾乎沒給展光照留下任何深刻的回憶,除了千鈞一發之際的戰術指點。他不清楚他的過去、他的職業、他即将從事的工作內容,甚至他的真實姓名,他可能是海歸學者,也可能是入行已久的老牌情報員。但可以堅信的是,他願意在這危難之際冒險歸國,以自己的方式,為打贏這場曠日持久的戰争貢獻力量。
祁冶豐和趙冬至相繼離開,軍事重地終究不是他們這類人的久留之地。展光照獨自踏上歸途,無論二處還是一處的二組都沒有權力乾涉他的行動。
展光照輾轉進了裕陽境內,身上的錢已經被折騰得差不多了,吃飯尚且勉強,更別提回慶江了。他有些無奈地插着口袋,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為錢發愁。身上沒什麽值錢的東西,除了一把防身的匣槍,這還是之前跟日軍交火時候從二處的人手裏撿的。耽擱了這麽久,再不回去應該會被處分罷,他默默按着槍柄,目光落在道上往來的車輛上。
他沿大道快步走着,一輛黑色的Benz轎車正吸引着他的注意力。轎車拐進條小馬路,停在一看上去頗氣派的院子門前。展光照眼看車內的貴婦進院,他并不熟悉裕陽的情況,四周圍一打聽才知道這是當地保安團長的私宅。展光照打量了那院子一眼便若無其事地離開,等天一黑,他要進去拿點路費錢。
計劃基本完成,對付這樣一個疏于防範的小外宅展光照還是頗有自信,不過在執行之前,他遇到點小麻煩,不知何時,背後有雙眼睛一直盯着他。展光照溜達了好幾條街道試圖甩掉尾巴,不過對方顯然熟悉地形且經驗豐富,他很難擺脫跟蹤。“活見鬼。”他按上槍,拐進一條僻靜的胡同,只要那家夥敢跟進來,他就做了他。
“你是021吧。”對方似乎并不上當,只在胡同口停着。見胡同裏沒回應,又道:“我是一組長派來接你回家的,半個小時後,和平路東商業銀行後院見。”說罷,轉身消失在街市。
展光照很快找到了對方說的見面地點,商業銀行離他藏身的胡同并不遠,其樓後有一簡陋小院,透過欄杆望去,院內已經顯出荒蕪之象,似乎很久無人打理。他在院外警惕地觀察着,他确實是那人口中的021。
這時,一輛車緩緩停在路邊使勁按着喇叭。
“嘿,上來吧。”車後座的人朝展光照友善地揮手。
展光照冷眼看着那個陌生人,他确定這個人就是胡同口跟他說話的那位。
那個人見他裝傻不動地方,又喊道:“別看啦,回去晚了百裏要收拾你了!”
這還像句接頭的話,展光照走上前打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朝城西快速行駛,展光照與剛才打招呼的那位并排坐着,他并不認識他們。
“兄弟一路辛苦了。”對方先寒暄道。
“是你一直跟着我?”展光照餘光朝身旁看了一眼,那家夥生着老繭的手映入視野。
對方笑着:“百裏沒吹牛,想摸着你的影确實得費些力氣。”
“你認識他?”
“就是他讓我來接應你的。”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
“兄弟,我就是專門乾這行的。”那人拍上展光照的肩:“我剛才看兄弟你的架勢是想劫保安團長的外宅?”
展光照見行動意圖被察覺,乾脆閉嘴不理他。
“好啦好啦,我不問了。出門在外難免手頭緊,尋幾個錢花花太正常了,我還覺得兄弟你太老實了呢,搶劫還挑人,一般人早就近下手啦。”那人哈哈笑起來。
“謝謝你了。”展光照不冷不熱擠出句話,雖然這人嘴碎得很,卻也沒有惡意。
“客氣什麽,都是自家兄弟,以後有好事想着大家夥就行啦。”他瞧了眼遠處被雲霧裹着的山巒:“要出城了,咱們得連夜趕路,聽說你這幾天沒少遭罪,困了就睡會吧,有我們呢。”
展光照眯眼望着窗外陌生的群山,任務暫時告一段落,緊張感一旦消失,整副身體便迅速被疲憊占據,眼皮發沉,他偎在柔軟舒适的靠背上漸漸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