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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六:我需要你記住,忍耐孤獨忍耐痛苦忍耐一切境遇,因為你選擇了這條路
百裏駿打得差不多便收了手,他還沒有置展光照于死地的打算。
棍子全部砸在傷處,展光照好容易緩過口氣,吃力辯駁道:“第5師為抗擊日軍拼光了最後一個人,你們呆在後方沒有資格對他們說三道四!”
“對,你說得沒錯,我們連前線都沒上過的人确實沒資格指責前線戰事的失敗。”百裏駿丢了警棍,将皮靴從展光照身上移開。“但我們的敵人會。”他轉身看着窗外,“每年都有很多情報員死于身份暴露、死于不必要或是不經意的失誤。敵人很狡猾,會用各種手段來對付隐藏在他們周圍的情報員,撕破其僞裝,然後破壞情報系統。”
“打你是讓你記住,作為一名情報人員,必須學會忍耐,忍耐犧牲、忍耐侮辱、忍耐肉體和精神上的痛苦……僅僅因為受到些挑釁便腦子充血地蠻乾,不僅會害死自己,更會害死你周圍的人。”他再次與展光照對視:“敵人比我們想象得兇殘百倍,我們犧牲無數生命,只為最後奪取勝利。我們搞諜報,歸根結底是為了國土上少橫幾具屍體,同樣的,我們辦訓練班,每日往死裏逼你們練習,也只是為了你們将來能在淪陷的土地上多活一段時間,最好能活着看到失地收複。你以為我真的很喜歡踐踏一個殉國師長的尊嚴和一支英雄部隊的榮耀嗎?還是你覺得我每天很閑,閑得捉弄你們玩、在這跟你廢話?”
展光照無言,咬着乾裂的唇伏在地上。
“展光照,今天的話我只說這一次,我要的是你的忠誠,而不是你的叛逆;要的是你的堅持,而不是你的固執。我不需要你忘記前線忘記軍隊忘記自己曾經是一名軍人,但我需要你記住,忍耐孤獨忍耐痛苦忍耐一切境遇,因為你選擇了這條路。”
展光照緊閉了眼,這恐怕是認識百裏駿以來,他對他說的最正式、最戳心窩的話。
百裏駿俯視着他,灼熱的目光恢複冰冷。少頃,他邁開步子,将展光照獨自留在原處。
“帶他上點藥,送回去。”他低聲吩咐了士兵,便頭也不回地離開。
魯齊快步跟了上去,“講演不錯,給我感動得不行。”
百裏駿瞪了他一眼,加快步伐。“你以為我會殺了他?”
“你發起瘋來,不好說。”魯齊誇張地搖頭道。
“我沒有處決學員的權力。”
“印象中你不一直是教育靠打嗎,換套路啦?看來我得跟杜處建議你分管思想政治工作了。”魯齊調侃起來。
“滾。”百裏駿敲了他一拳:“對這小子還是得軟硬兼施,他就像一張白紙,程國棟第一筆寫得不錯,現在輪到我了。我要在那上面烙上我需要的東西。”他揚起嘴角。
魯齊擺出苦大仇深的表情,右手在身上上下左右胡點了一通:“主啊,可憐一下無辜的18號吧,阿門。”
百裏駿哼了一聲不再搭理他。
重獲自由的展光照并沒有聽醫生的建議在宿舍休息,而是徑直回了教室,短時間內,他只能站着聽課,像往常那樣認真記下教官教授的內容。百裏駿的那番話總會不時鑽入思緒,令他不得不短暫溜號,并連帶着憶起程爸死前說的那句他一直都沒想明白的話——不是誰都有資格為國家肩負如此任務。或許百裏駿能給他個清楚的解釋,但他已決定自己去尋找答案。
第三個月,冬季早已降臨,訓練班的課程越發緊張得令人喘不過氣,基礎階段的課程告一段落,随之而來的是更加嚴酷而鐵血的身體能力訓練。作為一名情報員,無論未來從事哪方面工作,都需要優良的身體素質,這是魯齊每日安排負重跑步的原因,即便是做對體能要求最低的電訊工作,也必須要有關鍵時刻攜電臺快速行動的能力。更何況偵察、滲透、暗#殺等高風險的工作。
濕寒風中,魯齊打着赤膊,抱着胸一臉不悅地審視眼前與他穿得一樣單薄的二十名學員,風過,不可避免地帶來一陣顫栗。
“誰再他媽抖我就給他澆點水涼快涼快。”他揚着下巴點了點水房內新接出來的橡膠水管,山裏的水,涼爽得很,尤其是這個季節。
見這些混蛋學員們自己醫好了抖動症,魯齊方才滿意些。“格鬥訓練,兩人一組,交替攻守,三招之內拿不下守方算失敗,自己記着輸贏,兩個小時內必須完成400次對練,輸的多的和平局的都留下。”他眼裏放着不詳的光。“開始。”
随着口令,二十人分開十組,平日裏教習的格鬥招式相互往來,一些守方很快被打倒在地,攻守互換,新的攻方拉開架勢,用更淩厲的招式為自己贏回勝利。平日裏和平共處的同窗瞬間化為競争對手,擺脫魯齊魔爪的機會只有一個,就是打垮對面熟悉又陌生的老同學。不消一個半小時,展光照以200次的完全性勝利率先結束了400次對戰,他的對手毫無反擊之力,此刻正坐在操場的沙地上邊揉着傷處邊等待失敗處罰的降臨,觀其一副聽天由命的神色就知道,他對這場比試并不報希望。操場上,剩下的九組依舊在緊張對抗,這讓他們倆顯得有些無所事事。
展光照無意轉身,驀然發現百裏駿正站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觀看訓練,他不知道這個行蹤詭秘的家夥到底在那看了多久。目光交錯,早已暖了身子的他依舊覺得後背涼飕飕一陣惡寒。百裏駿看着他,以一種奇怪的眼光。展光照從中讀到了輕蔑,對他完勝對手的輕蔑,“一個一夜之間被我放倒兩次的人還敢妄談勝利?”這挑釁的話語在他腦中回蕩。
“喂!18號你乾什麽?!”魯齊氣哄哄問道,他發現18號正慢慢走向百裏駿。
展光照停在距百裏駿五米左右的地方,沒人知道他是否聽到了魯齊的喝令。對面是負手而立的百裏駿,他的站姿與在永興縣附屬監獄那時一般無二,雙方無聲對視。
“我有件事想向教官請教。”這回是展光照率先開口。
“可以,不過向我請教問題是要付出代價的。”百裏駿依舊冷淡。
展光照側身讓出條路:“只要我給得起。”
百裏駿挽起袖子淡然走進訓練圈內。
魯齊縱容着眼前發生的一切,繼續提着短鞭督促未完成訓練的學員。
“什麽規則?”百裏駿挽好了袖子,戴好拳套,裝扮與場上訓練學員無異。
“三招之內定勝負。”
“好。攻守不限,我給你三局機會,你只要贏了其中一局,我跟着他們一道挨罰。反之……”百裏駿深淵般的目光視着展光照。
“聽憑教官處置。”展光照補充道。
二人各自站好位置,周圍零星站着完成訓練的學員,各自輸贏早已無關緊要,當務之急是圍觀班內最強格鬥學員與百裏惡棍的較量。被展光照打得完敗的那名學員也巴巴看着,他一點也不希望百裏駿為他報仇解恨。
展光照揮拳虛晃一招,複直取百裏駿喉嚨,見對方識破,伸手來擒他手腕,立即上前一步收拳變肘,向其颞骨砸去。冷不防百裏駿身形一閃,側方突入,單臂挾住展光照脖頸,向外扭去。展光照頸部受制反抗不能,身子一歪被摔到在地。
百裏駿松開手,向右踱了一小步回到原先站的位置。
展光照努力喘口氣,頸部血管壓迫令他面色發紅,他站起身,對面依舊是輕蔑的目光。
第二局,他注意變換戰術,卻依舊被百裏駿拿住肩肘制在地上。
第三局,他拼得更加兇狠,幾乎招招致命,但百裏駿出其不意的一記側踢正中他膝蓋,腿一軟,三局結束。
18號完敗,周圍學員目瞪口呆,魯齊倒并未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認罰。”展光照重新站在百裏駿面前。
百裏駿點點下方:“趴下。俯卧撐。”
展光照依令伏下,雙臂撐直身體,準備就緒。百裏駿整了整外衣,漫不經心在他腰上盤腿坐了:“開始。”
展光照咬牙撐住身體,下壓、上起,不斷往複。寒冬時節,汗珠嗒嗒淌落,而他腰上的那至少130斤的重量正不斷呵斥,時而捶上幾拳:“加快速度。”“腰怎麽塌下來了,挺起來!”“胳膊壓到位,別偷懶!”“做不到我滿意,就別去吃飯。”
所有學員已完成格鬥訓練,魯齊正用涼水管蹂#躏那十名做原地蹲起落敗者。日光西斜,氣溫驟降,這種滋味一點不好受。
天色晦暗,這幾乎是迄今為止展光照過得最漫長的一個小時,汗流浃背的他忍着腰臂的酸楚繼續支付向百裏駿請教的代價,體力透支,他開始聽不清背後的百裏駿所說的話。
“這就不行了?多少給你在天上的程爸争争光。”百裏駿總是能抓住時機扯上最敏感的話題。
屁股下的展光照果然有了反應,不過不是跳腳大罵。“且…走…着瞧……”吐出這幾個字,展光照狠狠撐起身體,像一只拉伸到極限的彈簧,一頭趴倒後,再也起不來了。
百裏駿漠然起身,他并不打算繼續坐在這寒風肆虐的戶外,他拖起被他坐得只有腰部尚有餘溫的展光照,對方雙臂無力垂着,百裏駿知道,用不着一宿,這兩條胳膊就會腫得連活動都費勁。“自己爬回去。”他一把丢了展光照,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