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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贵冷眼看着宋奇。
大殿的门窗都关上了,按说没有什么风,但王贵却觉得有一股凉意从后背略过。
他知道,那是宋奇藏不住的恶意。
在御用监,甚至当他身边有两三人手时,王贵根本不会把宋奇放在眼中,但现在是双拳对双拳,王贵自然不会蠢到去放什么狠话。
“你怎么会这么想?”王贵眉梢一抬,语气满是诧异,“杂家要你的命做什么?杂家当差这些年,似乎从没有胡乱发作底下人吧?”
宋奇冷笑道:“别说底下人了,王公公想往上爬的时候,连顶头的都不放过呢!”
王贵一边观察宋奇的站姿,一边揣度着离开大殿的路线。
这座地藏王殿实在太空旷了。
除了东西两墙下的扶架,正北居中的地藏王像以及佛像前的供桌,整座大殿就只剩下几根柱子,和几只矮小的炭盆了。
以至于,王贵在自己和宋奇之间都寻不到什么能阻拦的东西的。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王贵问。
宋奇抬手按了下后脖颈,略显弯曲的背也挺直了:“小的只是突然想到了一句话,知道太多事的人活不久。
像那赵画士,被王公公推着起了歪心,可他没有想到自己只是公公手里抛出去的砖,小的们这几个监工才是王公公准备的杀招。
小的兢兢业业,这几年您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您让小的对扶架动手脚、小的也动了。
王公公,小的说到底也就是向您讨一条活路,不想被灭口而已。
忠心却死于忠心,小的到地底下也不甘心啊!”
王贵缓缓抬起眼皮子,视线越过宋奇,深深看了眼殿门。
他听懂了。
这双拳对双拳的局面,不是宋奇能凑上的,而是世子夫人、甚至是徐世子想要布置出来的。
所以,宋奇一开口说“想和王公公单独说几句”,世子夫人立刻就走了,还带走了梁画士。
而马封,要么是一伙的,要么也已经被打发走了。
也就是说,他王贵不用指望会有破局的帮手前来,甚至在殿外还有耳朵在听他们这一番交谈。
这可真是……
“杂家何时说过,让你们害恩荣伯的?”王贵深吸了一口气,高声道,“杂家可曾亲口告诉过你,要让恩荣伯受伤的?
杂家承认,与伯爷之间略有意见不统一的时候,但不涉及私人恩怨,如何就到了要谋人性命的时候?
你口口声声说忠心,你忠的是谁?
咱们的忠心只能向着皇上!
你忠心皇上,就要害恩荣伯,害杂家?”
王贵此言全是说给外头的耳朵听的。
他和宋奇之间必不能善了,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外头的人莫要见死不救。
同时,他也清楚,他害恩荣伯,徐世子不会放过他,再扯上些别人,世子夫人若真是喻家女……
他的命,亦不过是初一还是十五的区别了。
只是,王贵的脑海里各种利弊分析一通,却忽略了直面的宋奇。
“皇上?”宋奇的声音尖锐又刺耳,仿佛听了什么笑话一般哈哈大笑,“王公公竟然忠心皇上吗?小的以为,您……”
“住口!”王贵厉声喝住了宋奇,“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真是昏了头了!”
王贵背着手,气急败坏般来回踱步,脚步越走越急,脸色越来越白:“你什么都不知道,才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你以为这么一来都能逃过一死?杂家告诉你,杂家不一定会要你的命,但你再胡说八道下去,你会真死在杂家前头!
杂家本以为你蠢,没想到竟这般蠢!
什么人的话都敢听!你知道在你旁边教唆你的人,披着的是什么皮吗?”
王贵嘴上骂得很凶,尖利的声音在大殿里嗡嗡回响,刺得宋奇耳朵痛。
因而宋奇并没有注意到,王公公这么踱步来踱步去,已经往殿门方向挪了大半了。
“你清醒清醒脑子,别被人牵着鼻子走,杂家保你不死!”王贵道。
宋奇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三步并两步冲上去:“我信你个鬼!要不是你,要不是你这个小人得志,我早就……”
王贵险些被他扑个正着,急急后退两步,小腿撞翻了炭盆,烫得他惨叫一声又踉跄着往后缩。
“倒霉透顶!”王贵咬牙切齿,看向宋奇的视线里全是阴毒。
宋奇一扑扑了空,已然是凶相毕露:“当年说得好好的,平步青云、扶摇直上!可最后呢?我在御用监给你打杂!凭什么?!全是你捣的鬼!你看不得我骑到你头上!”
王贵又气又痛,直抽气。
他真是要被这蠢货害死!
这宋奇若真是个有本事的,当初早就跟着高升去了,明明就只做了那么点顺手牵羊的事,却自以为有多大功劳!
能把这么个人安顿在御用监,已经很不错了!
说来说去,就不该安顿他!
早早收拾了,哪有现在这麻烦!
怒火中烧,王贵没有再躲,反倒是咬着牙往前迈,揪住宋奇的衣领,低声道:“杂家知道殿外有人在听!人家想问的根本不是什么扶架!是旧案!
你以为世子夫人真是杭府来的?她是喻倡的孙女!她想要的是失窃案的真相!是墓道壁画的真相!
你到底懂不懂?!
你竟然还以为你能靠问杂家几句话就脱身?”
宋奇挣扎的力量渐渐小了,满脸皆是难以置信。
喻大家的孙女?世子夫人?
真是天大的笑话!
“你休想骗我!”宋奇再次挣扎起来,“皇上赐婚还能有假?”
挣不脱王贵的手,他抬脚踹向王贵受伤的腿。
王贵吃痛,拽着宋奇往后倒,踉踉跄跄两人摔作一团,咚的一声砸在西墙扶架上。
殿外窗户后,喻辞的脸色倏然一白。
半年多以前,她也是这样透过窗户间的花棂看向殿内,光线不足,又因角度关系视线受阻……
那时的她,没有救下程蕙君。
如今,王贵和宋奇两人手中似乎都无利器,但这般扭打下,会不会还未再吐出些有用的消息来就有人受重伤呢?
思索间,耳边想起徐逸之的声音。
“宋奇翻身滚开了,两人都瘫坐着,看起来问题不大。”
声音依旧平稳镇定,这让喻辞提起来的心又缓了几分。
用心攥了下手心,喻辞道:“王贵应该是看穿了,所以咬死了不说。‘赐婚还能有假?’王贵果然猜到了。”
徐逸之道:“看看宋奇还能逼出什么来。”
窗棂间的空隙实在小,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先前打翻的炭盆里,有一块炭火滚到了扶架底下,垂地的布料被烧着了。
对峙着的宋奇和王贵也没有发现,直到“啪”得一声响。
有竹子被冒火的布引燃,烧裂了。
宋奇险些跳起来,而王贵离扶架更近,声音在耳边炸开,惊得他尖叫几乎厥过去。
变故来得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