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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英殿。
马封闭着眼睛打盹。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做梦了,因为他看到了干爹高采。
高采天生就是一副刻薄相,脸又尖又长,眼睛稍显倒吊,他身形高,面无表情地往那儿一站,一群小内侍就没有不怕他的。
马封也怕。
他当时年纪小,刚进宫不久,简单学了些规矩。
年长几岁的内侍就能对他们这些新人吆五喝六,他们只得受着,在面对高公公那样有职务有品级的大内侍时,更是胆颤心惊。
有一回,马封挨了几日欺负,实在受不住了,满脑子都是打回去,想好了报复了之后自己也不活了,反正也没个奔头。
他找了个下雨天,在窄小的甬道里一个人与三个人干架。
一心求死时还真有劲,又踢又咬又撕,愣是把那三人都打趴下了。
他淋着雨摇摇晃晃往甬道口走,顶着一口气想,才不想和那三个混球倒在一块。
临到出口时,他遇到了高采。
这条甬道平日里没几个人会经过,却在这么一个大雨滂沱的天里,来了位自己打伞、没带跟班的大内侍。
真是稀罕。
马封倒地前,就是这么想的。
等再睁开眼时,马封躺在床上,身上也换了干爽衣裳。
他猛然起身,又因身上瘀伤痛得咬牙切齿,缓了好一阵后,他打量了这间屋子。
屋子不大,东西也少,朴素极了。
房门被推开,马封看着走进来的高采,一时惊得白了脸。
他怕高采,怕到忘了自己本就想求死的,走死路的人该是无所畏惧。
高采冷眼打量他:“本事不大,胆量也小,也就有些骨气敢还手。”
马封知道,高公公定是看到他打架了。
高采问:“你打回去一次,下一次还会被打,你继续还手吗?”
马封冲口道:“没有下一次了,死了就没有下一次了。”
“就你那几下子,那三人死不了。”高采道。
马封嘀咕道:“是我死了。”
高采听乐了,刻薄脸笑起来,越发渗人。
可马封突然觉得,高公公好像没有那么吓人了。
“连死都不怕,却怕往上爬吗?”高采问,“宫里就是这样的规矩,想不被欺负,就只有爬上去,不过杂家看你,确实缺了些本事。”
马封问:“怎么样才能长本事?”
高采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之后,马封才晓得他在的这屋子是一位姓应的内侍的住所。
应太监四十出头,曾供职御用监,如今命不久矣,好似是有一次研磨处理矿石颜料时,底下人做事不谨慎,以致一屋子的人都中毒了。
应太监命硬些,没有当场毙命,但也损了根本。
高采把他安置在甬道不远的屋子里,过一日算一日。
应太监一个等死的人,对年幼的马封添了几分关切,马封抽空会去看他,偶尔会遇上高公公。
“求死”的那口气泄了之后,马封就没想着死了,又或许是他拼命的劲儿真把那三人吓住了,也没人再找他麻烦。
四个月后,应太监咽气了,由高采收殓了。
头七那天,马封在甬道口烧纸,又遇到了高采。
这次,高采主动道:“你小子倒是个念情的,那就给杂家当儿子吧,万一哪一天杂家死了,记得烧纸。”
马封有了干爹。
高采不让马封招摇,他说他仇家对头不少,别人整不了他高采,但给小小的马封使绊子根本是动动手指头。
马封无所谓,他又不想狐假虎威。
他只是亲缘太淡薄,有个干爹,也算在这偌大的皇城里有了亲人,不再孤零零了。
马封很难得能见到高采,但高采在应太监的屋子里给他循序渐进准备了不少书。
高采说,在宫里,会还手不算本事,念书长见识才是真本事,能爬上去的内侍,没有一个是睁眼瞎。
马封听话,从大字不识几个到能读能写。
干爹没有把他调到御用监,马封靠着学到的本事渐渐崭露头角,也不再是从前那个要与人搏命的小内侍了。
再后来,皇太后墓道壁画出了状况,高采入狱死在了里头。
马封又没有爹了。
他应下过要给干爹烧纸,但在那个局面下,他连偷偷烧纸都很难。
他还是干爹说过的“本事不大、胆量也小”的孩子,他也没忘干爹夸过的骨气,在案子平息之后想方设法进入了御用监。
没有人知道他是高采的干儿子,马封摸爬滚打成了武英殿监工,却始终无法触及旧案中心。
他怀疑王贵,也根本不配去动王贵。
而他也没有年幼时的狠劲了,做不出给干爹烧点纸钱,再去把王贵砍了,然后自己也不活了的举止了。
况且,马封很清楚,王贵不是主谋。
梦里,马封又走在那条甬道里,抬头望着出口。
高采背光站着,马封却已经不会怕他了。
……
醒过来时,马封的眉宇之中添了许多疲惫,听说世子夫人来了,他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来。
他自己没本事,把宝押在了这位世子夫人身上。
如今看来,应该是没有押错,毕竟,这位是真的和王贵杠上了。
喻辞进值房,开门见山地问:“马公公查到宋公公的底了吗?”
马封理了理思绪,道:“宋奇是先帝年间进宫的,一直混不出个名堂来,杂家前回跟您提过,奉德十一年武英殿失窃那会儿,他是仁智殿里的洒扫太监。
皇太后要停灵仁智殿,整殿的人手物什全往武英殿里搬,宋奇少不了忙前忙后,但搬好之后,他依旧留在仁智殿,为殿外洒扫。
杂家各种路子打听了,据说那阵子宋奇和几个同乡吹嘘,说自己总算要混出头了,以后要步步高升。
那时有人猜他可能是走了孙公公的路子。”
“孙公公?”喻辞惊讶,“皇上身边那位孙保孙公公?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孙公公?”
马封点头。
喻辞奇道:“一个混不出名堂的洒扫太监,怎么搭上了孙公公?”
“您上回不是问过八年前出事时内侍之间斗得厉害不厉害吗?”马公公压低了声音,“杂家还真顺着打听出来了些状况。
那时,孙公公差点就要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