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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一句没插。
他听得见每一句。他发现自己在听,不是在判断。
商量完,陈岚抬头看他。她说,老板,你说呢。林远说,你们定。陈岚说,你定。林远说,以后这类判断,你们签。我不签。
屋里静了。
这句话落下去,屋里比刚才翻纸的时候还静。
小马张了一下嘴,没出声。阿飞从窗边走过来,站在桌角。小唐把笔握紧了。
陈岚看着他。她说,你说真的。林远说,真的。
她没动,笔还握在手里。
他心里过的是,那我坐这儿干什么。
这句话他没说出来。他把它按回去了,按得很实。
【错误类型:撒手不是交权】
【风险:你交出去的是签字,留下的是心里那杆秤。他们说完了你还要自己称一遍,称完了又不说。这不是把权给了他们,是把担子给了他们】
【惩罚:若授权而不授心,契约记一次撒手。此后凡交出去的事,先说你不放心哪一条,再说你交的是哪一条】
那摞纸还在桌子中间,谁也没去收。
字是暗青色的,浮在那摞纸的上头。浮了一下就压下来,压在最边的那张角上。看完就淡了。
这一分钟里他把两只手在桌上换了个位置。
林远坐了大概一分钟。他说,我补一句。他说,我不放心的是哪一条,我得说。他说,我不放心的是这个。
椅子的皮面裂了一道,裂口在右边。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坐的这把椅子。他说,我坐在这儿不说话,你们会以为我同意。他说,其实我不同意的时候也不吭声,那你们就分不清我到底是同意还是没在听。他说,这个比那张单子危险。
屋里没人接。
陈岚手里那支笔一直没搁下。她说,那以后呢。林远说,以后我要是不同意,我说不同意。他说,我要是没想好,我说没想好。他说,我不把不说话当成一种态度。
她的声音一直很小,这次更小。
小唐在边上小声说了一句。她说,那我们还签吗。林远说,签。他说,那张单子的事,让杨哥自己补一句说明,写清楚是哪天、为什么。他说了我们就往上写,不替他躲。他说,这是你们签,不是我签。
陈岚把那摞纸往自己这边拉。她说,行。
她拉的时候纸散了一点,她又摞回去,摞得很慢。
他是用自己的笔写的,笔尖很粗。
下午杨帆补了说明。他写在单子背面,字很大,一笔一画。他写,那天是甲方临时加的,我去的,就我一个人。
他写完看了两遍,看得很慢。他写完把笔放下,说,你们要是不信,我可以把那家甲方的电话给你们。阿飞说,查过了。那天他们出货了。
杨帆站在那儿,肩膀松了一点。
最后一个走的是阿飞,他顺手把灯关了两盏。
那天晚上人走得早。七点半屋里就剩林远一个。
三个人的材料都留在桌上,叠成一摞。
万顺这三个人,第一个自己说了实话,第二个被陈岚从报销单上看出来,第三个是小唐一张一张翻出来的。
三个人里两个有问题。这个结论陈岚明天去跟邱总谈。
名单上四个名字,有一个被笔尖戳了个洞。
林远坐在里屋,桌上摊着那张名单。四个要补的位置,一个也没填上。
他伸手拿笔,笔尖朝着自己。他把笔转了半圈,让笔尖朝外。
他不知道具体是几点。他也不看表。
三天到了。
他是先感觉到的,不是先看见的。屋里的光没变,声音没变,是他心里那块空了三天的地方,忽然又有了重量。
不在眼前。就在胸口底下那块。
字浮起来了。
一行。
【提示:三天到了。从今天起,只给你一行】
林远看着那一行。
他等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傻。
他等第二行。
没有。
他等着,等到眼睛发酸。还是那一行,浮在名单上头,不动。
他把笔拿起来,又放下。放下的时候笔尖还是朝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