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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上午,第三个人来了。
他姓杨,叫杨帆。四十一,三个人里年纪最大。
他把那摞东西放在桌上的时候,桌腿晃了一下。
他带的东西最多。不是文件夹,是一摞,用绳子捆着,进门放在桌上时闷响了一声。
绳子系的是死扣,他解了三次才解开。
绳子解的那一刻掉了个角,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压在底下。
他坐下以后先把袖子往上推了推,推到手肘。
杨帆说话慢。他不是答不上来,是每句都要想一下才开口。他说,我这人不会说,东西都在纸上。
他说完把两手分开,掌心朝下,压在桌沿上。他说,你们慢慢看。
她那把椅子是临时搬来的,比别的矮一点。
小唐坐在最边上。她本来是来做记录的,笔都拿好了。
她把笔放下,把手伸向那摞纸。
她说,我看看。她说完就把自己那本记录本合上了,推到一边。
她看得很慢。慢到屋里有人开始换姿势。
她看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她不跳,也不挑,从上往下,一张一张翻。翻到一张就把边抹平,抹平再看下一张。
屋里有六个人。没人催她。
前面六张她都翻过去了,一张没停。
翻到第七张的时候她停住了。
纸是浅绿的,边上有点潮,摸上去发软。
那是一张验收单。单子上有一栏写日期,一栏写验收人,底下盖了个章,章盖歪了,缺一个角。
小唐把那张抽出来,放在自己面前,没动。
她抽的时候很轻,怕撕了那个角。
她抬头看杨帆。她说,杨哥,你们那边周末上班吗。杨帆说,不上。他说,我们那个园区周末停电,验收都排工作日。小唐说,哦。
她把那张纸转过去,推到桌子中间。她说,这张单子上的日子,是个星期天。
外头有人在喊人,喊了两声就没了。
屋里静了一下。
杨帆伸手把单子拿回去,低头看。他袖子扫到了桌上的水杯,杯子歪了一点,他没管。他看了很久,久到小马换了只脚站。他说,这个我知道。他说,那次是甲方催的。他们周一要出货,等不到周一,就让我们礼拜天去了一趟。他说,破例一次。
小马在门口说,那也说得通。他说完自己点了下头,点得很用力。
陈岚没说话。她把那张单子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阿飞手里一直拿着手机,这会儿才抬起来。
阿飞从窗边探过头。他说,那家甲方叫什么。
杨帆说了一个名字。阿飞说,我查查他们那天出没出货。杨帆说,随便查。
那个名字他说得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像怕人记错。
他说完这句就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动了。
她的手指在纸边上蹭了一下,蹭掉一点灰。
小唐又往下翻。她翻到第十五张的时候又停了一下,但这次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纸角抹平了。
翻完那摞纸用了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没人说话,只有纸响。
她把纸摞齐,边对齐,放在桌子中间。
她说,我看完了。她说,就这一处对不上。别的都对得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还在抹最后一张的边。
她说完就不说了,坐回去,把笔重新拿起来。
林远从头到尾没开口。
他的水杯在手边,一口没动。
他坐在那儿,手放在桌上。他发现自己这几天养成的一个动作没了。他没等。
往常看完一个人,他会停一停,等那行字浮起来。这三天他没有。今天他也没有。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腿上。
他不是忘了。是他知道没有。
五个人围过去,头凑在一块,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商量要不要签,怎么签,要不要再核那家甲方。
商量了大概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