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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刘总那通电话算起,第十天,维盛走人的消息传过来了。
不是从什么大地方来的。小马去客户那边送一份材料,在人家前台站了十分钟,回来在门口说了两句,说完就进屋干活去了。
陈岚拿笔记下来。她记的时候把笔帽套在笔尾上,套了两次才套住。她说,六个组里冲得最凶的那个组,散了。
她写完把本子转过来。转得有点急,纸角翘了一下,她用手背压平。她说,一周走了九个。
阿飞从测试间探出半个身子。他说,我群里看见了。有个人发了句干不动了,底下没人接。
他把杯子搁在窗台上。搁下去磕了一声,磕完他自己也看了杯子一眼。他说,接什么呢。接了也没用。
林远没说话。他脑子里过的是刘总那句人没事,走了两个。
那天只说了两个。
里屋门边那块木板上,奖金那张表还钉着。九万那个数底下被人用铅笔画了一道,画的人没署名,笔迹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
陈岚把本子翻过一页。她说,还有一件事。她说,这两天有人问我们的价。林远说,问什么价。陈岚说,问我们那个不排名的版本。
她把本子推过来。上头三行,字写得比平时小。她说,三家。两家是新客。她说,还有一家是刘总。他说上次那个停了,他要重买。
林远说,重买什么。陈岚说,买我们现在的样子。没有榜的那一个。
她说,他还问了一句,说你们那个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我说做不出来,是撤掉的。
她停了一下。她说,他听完没吭声。过了会儿他说,那就是我要的。
阿飞在门口站着,手里端着杯子。杯里的水早喝完了,他也没去接。
涨价的决定是下午做的。
陈岚算完,把价写在纸上。原来的价在左边,新价在右边,中间画了一道竖线。她说,涨两成。林远说,涨。
他说完把自己那张纸推过去。纸上三条,是他昨天晚上写的,写的时候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第一条,不得公开排名。
第二条,不得拿个人快慢扣钱。
第三条,不得因为快慢加活。
陈岚看完抬起头。她说,这三条写进合同。林远说,写进附件。
她把那张纸往下压了压,像是要把它压平。压完没抬手。陈岚说,那要不要先跟屋里那十九个说一声。林远说,我先定。回头开会我讲一次。
他看着那张纸,心里过的是,这个我替他们想到了。他们知道了也是白担心一场,条款写进去,事情就落定了。
【错误类型:替人定他要什么保护】
【风险:你护的是你想到的那一层。他们怕的未必是那一层。你替他挡了一刀,他挨的那一刀还在那儿】
【惩罚:若代人争其所安而未问其所惧,契约记一次代护。此后凡要护人,先问他怕什么,再说你替他挡了什么】
字是暗青色的,压在他那三条上头,把第三条那行压得看不清。看完就淡了。
林远把纸拿起来,对着窗看了一下。纸挺厚,背面透不出字。
第二天他一个一个去问。
先去的老郑那边。老郑桌上那摞纸边上齐,搪瓷缸子在右手边,缸沿磕掉那块瓷朝里。林远说,郑哥,我问个事。他说,您干活的时候,最怕什么。
老郑没马上答。他把手放在纸摞上,放着,没动。
窗外那道光斜着进来,正好照在纸的边口上。他说,怕活被分走。林远说,分走。老郑说,长的挑走,我手上剩短的。短的干完了呢。他说,我这个年纪,手上没活,就没人叫我了。
他把那只手收回去,收得很慢。他说,这个不是你们能写的。林远说,我知道了。
第二个是小唐。她在理单子,手背上有一道胶带的印,撕下来留的,边缘发红。林远说,你怕什么。
小唐愣了一下。她说,我怕客户直接找我。林远说,找你。
她把手里那摞单子放下,放下又推了推,让边上齐。小唐说,加微信。加了让我改,我不敢不回。回了又怕你们说我不走流程。
她把手背翻过来给自己看了一眼。她说,这个我说过吗。我没说过。
第三个是后排那个人。上回开会站起来的那个,来了不到半年。他姓陆,别人叫他小陆。
他在搬箱子。箱子不重,他搬得很慢,走两步歇一下。林远说,你呢。
小陆把箱子放下,直起腰。他说,我怕年底说不清自己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