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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没了以后的第三天,陈岚把数算出来了。
她算了两个晚上。桌上摊着五张表,最上头那张是新打的,字还没干透,她用手背碰了一下,没蹭花。
奖金池原来是二十七万。现在剩九万。
她把这张表单独拿出来,用夹子夹在里屋门边的木板上。木板是去年钉的,上头钉过不少东西,钉眼密密麻麻。
表挂上去以后,从外头过的人都会看见。有人停下来看,看完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有人看完回去,把自己桌上那几样东西挪了一遍,挪完又挪回来。
林远是上午十点开的会。
他没在会议室开。他把椅子摆开,让屋里十九个人都坐着,自己站在中间那块空地上。
林远手里捏着一张纸。纸的一角被他捏得起了毛,他不知道。他说,上礼拜那个合同,我没接。一百二十万,一年期。
他把纸举了一下,又放下。他说,对方要的东西我们做过,挂了七天,摘了。原因你们多半听说了,我们这边有人被排到了最后。他说,合同没了。奖金池从二十七万降到九万。
他把数念了一遍。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中间没停。念完他说,这个数我昨天才看清楚。陈岚算了两个晚上。
屋里没人说话。有人低头看手,有人看着墙。
静了大概十秒。窗外有车过去,声音从窗缝里挤进来,挤完就没了。
坐后排的那个人是这时候站起来的。他三十来岁,来了不到半年,平时不大开口。
他站起来的时候先把笔搁下,搁正了,跟桌沿平齐。他说,这个我们不反对。他说,可我们是不是可以早点知道。
林远没马上接。他看着那个人,看的是他的手。林远说,现在知道了。
那人清了一下嗓子。清完还是哑的。那人说,少钱我认。他把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很紧。他说,可我连个准备都没有。上礼拜我还跟我媳妇说,这个月能多三千。
他把攥着的手松开,松开又攥上。他说,你替我们定了。我们跟着少钱。他说,下回呢。
中间有人把头转开了,转开又转回来。
那人说完坐下。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
林远站在那儿。他心里过的是,我是在保你们,你们不懂。这个东西挂上去,伤的是这屋里干得最准的那几个人。
【提示:他们不是不服,是不知道】
【风险:你把没人懂当成了没人支持。可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反对你,是要你早说一句】
【结论:把账摊开,再听他们说什么】
字是灰的,浮在那块木板旁边,压着奖金那张表。看完就淡了。
林远把手里那张纸放下。那张纸上他原本列了几条,是准备解释为什么不能接的。
他不照着念了。
那张纸是昨天晚上写的。写了三条,划掉一条,划掉的那条上头写着一个数字。林远说,这个单子是我一个人推掉的。那天在会议室,就我和对方两个人。你们谁都不在。他说,我出来以后才跟你们说。这是我错了。
有人抬头。
他把纸对折,塞进裤兜。兜口浅,露出一截白的。林远说,账在这儿。二十七万降到九万,这个数我不绕。
林远说,还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陈岚昨天跟我讲了一句话,她说这屋子里的账她一个人算得过来,可我不说她也不知道少了哪一笔。
他说,以后这种事,我先说。说完我们一起定。
底下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坐在中间的一个人举手,举到一半又放下。她说,那以后这种单子,你还拒吗。
林远停了一下才答。林远说,还拒。
屋里有人动了一下。林远说,可下回我先跟你们说。他说,说了你们要是还觉得该接,那我们再想别的办法。也许能只卖一部分,也许能只给他看他自己那条线。这个我没试过。他说,可我不能一个人定。
后头有人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