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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把手放回鼠标上。他说,我这个年纪,改回去比改过去慢。
林远站在他旁边。老郑没抬头,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走。
林远说,那几条长的,我让人给你留出来。老郑说,不用。我自己挑的时候心里清楚是哪几条,我记着呢。
他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十点多,业务组那边来人了。
来的是小马。他手里拿着一张纸,进门先把它摊在桌上,用手抹平。
纸上印着三行,每行一个客户名,名字后头跟着一个数。最底下那个数被人用笔圈过,圈了两道。
他说,榜不能摘。林远说,为什么。小马说,客户那边要看这个数。他指着纸上头两行。他说,这三家从上周开始,周报里都要我们附完成率。他说,其中一家还问过一次,为什么这周比上周低。林远说,低多少。小马说,低百分之三。
他说,其实是因为那周来了两批新单子,字都长。可我跟人家说不清楚。
他把纸又抹了一遍。他说,我要是拿掉这个数,我拿什么回人家。
林远说,那就回实话。小马说,实话人家不信。人家只认一个能比的东西。
屋里没人接话。小马站着,手还按在纸上。
阿飞是这时候进来的。他眼睛还是红的。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转过来对着两个人。
屏幕上十九个人,十八条线是灰的,只有一条是蓝的。
他说,改成这样。林远说,这是什么。阿飞说,你只能看见你自己这条。上周在这儿,今天在这儿。往前了还是往后了,你看得见。别人那条你看不见。小马说,那我怎么知道谁快。阿飞说,不知道。你也看不见我的。
小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阿飞把屏幕转回去一点,让他看清楚那条线。他说,你要跟客户报,你就报数。可这个数只跟着他自己走,不跟别人比。
他说,它不排名,也就没人被排到最后。
小马看着那条蓝线。看了一会儿他说,那我周报上写什么。
阿飞说,写你自己这条。
小马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把桌上那张纸拿起来,折了一道,又展开。
下午三点多,电话是林远接的。
那边是个合作了一年多的客户,姓刘。电话里有回声,像是在一间空屋子打的。说到一半那边有人在喊他,喊的就是这两个字。开头两句是客气话,说到第四句就绕回来了。
那个人说,你们那个完成率的榜,挺好。林远说,那个不挂了。
那边停了一下。他说,怎么不挂了。
林远说,我们自己改了。那人说,能不能给我们也开一个。
林远握着手机没说话。
那人接着说,我们这边也想看看。他说,你们那个榜一挂,我们自己的人也问,说人家都有那个,我们没有。他说,没有这个,我不好管我的人。林远说,刘总,那个榜我们摘了。那人说,摘了你们怎么管。林远说,我们也还在想。
那边笑了一声,笑得很短。他说,你们想好了再说。
挂了电话,林远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机搁在桌上,屏幕黑着。
他中间吃过半个面包,面包搁在键盘旁边,碎屑掉进键缝里,他没管。
阿飞那版改到六点多才弄完。他保存的时候手停在鼠标上,停了两秒才点下去。
第二天早上,墙上那张榜摘了。
揭的时候纸发出一声很轻的响,跟撕胶带差不多。揭完他把纸对折了一次,拿在手里。
纸是整张揭下来的,边角没破。摘的人把四块胶带也撕了,撕得挺干净。
可墙上还是留着印子。
四块,方方正正,比周围的颜色浅一点。灰扑扑的,擦不掉。
林远上班的时候看见了。他站在那面墙跟前看了几秒。
那四块印子在那儿,谁路过都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