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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窗台上的粉笔还在原处,压着两张纸。
林远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他想,老秦来过就得拿走。没拿走,就是还没决定。
等到第三天上午,粉笔还是那样。他把那两张纸抽出来,叠好,放进上衣口袋。
秦文山住的地方在老厂区后头,一栋四层的楼,墙皮掉了两块。楼梯扶手是铁的,摸上去一层浮锈。
三楼的楼道里堆着两个纸箱,上头落了一层灰。墙上有一块地方颜色比周围浅,原先挂过什么,后来摘了。
林远上到三层,敲门。
开门的是秦文山。他穿着背心,手里一副老花镜,镜腿还搭在耳朵上。他看见林远,没让开,也没说话。
林远说,我来说那件事。
秦文山把门拉开半扇。他说,进吧。
屋里比外头暗。窗户朝北,光是从对面墙上返进来的。屋里有一股旧报纸的味道,不重。窗台内侧摆着两盆花,一盆还活着,一盆枯了,枯的那盆没扔。桌上一个搪瓷缸子,缸沿磕掉了一块瓷。
边上摞着一卷图纸,用一根橡皮筋箍着,橡皮筋已经发脆。
墙角靠着一支木尺,一米长,上头的刻度磨得看不清了。尺头上有个小洞,是穿绳挂起来用的。
林远坐下。他把口袋里那两张纸摸出来,摸到一半又塞了回去。他先没拿出来。
后来他还是把两张纸掏出来,摊在桌上,压在搪瓷缸子旁边。
他把纸上那三条先说了,一条一条念。念完他说,公开课是我办错了。
秦文山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他说,你错在哪儿。
林远说,我不该弄那两块板。秦文山说,板怎么了。
林远停住了。
秦文山把镜子往桌上放。他说,板摆着又不咬人。你错在板上?
林远说,不是。我不该替您定您怎么知道。您说想看一遍,我就给您安排了一场。您要的是知道,我给您的是比。
秦文山没马上接。他伸手把搪瓷缸子挪了半寸,挪完又挪回去。缸底在桌面上蹭出一声,很短。
他说,这个还像话。
林远坐在那儿。窗外那点光往里挪了一点,挪到他鞋尖上。他心里过的是,认到这儿,这事就算过去了。明天把那六个安排好,往后照常。
【错误类型:认了形式,没认里子】
【风险:你道的是那场比拼办得不对,你没道的是你替他定了他该怎么知道。前者是安排出了岔子,后者是没把他当成能自己拿主意的人。头一个错在事上,后一个错在人上】
【惩罚:若认错而择其轻者,契约记一次认半。此后凡认错,先说你替他定了什么,再说你办砸了什么】
字是暗青色的,浮在桌面上,压着那卷图纸。看完就散了。
林远把头抬起来。他说,我替您定了三回。第一回是让您歇,没说谁接。第二回是安排比拼。第三回是今天,我连认什么都是自己挑的。
秦文山看了他很久。他说,你数得倒清楚。
秦文山说,我那半场输得不冤。
他把身子往前坐了坐。他说,我不是教得不好。我那套是先让人静下来。静下来才看得见。
秦文山说,现在的人静不下来。不是他们的问题。是我不知道怎么让他们静。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几处旧疤,是烫的,颜色比周围深一点。
林远说,魏老师那套也不成。秦文山说,他那套成一半。他能把人弄动起来。可人动起来以后该盯哪儿,他不知道。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他说,这个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