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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韫没有穿官袍,也没有束革带、戴幞头。
正红色的齐胸襦裙上织着细密的牡丹暗纹,外罩一件白色大袖衫。长发梳成反绾髻,一柄温润的白玉梳横压在发间,旁边只斜簪一支素金扁簪,再无多余珠翠。
鸦青色丝绳从衣领间露出一段。谢长宁送她的那枚白玉平安扣垂在胸前,正落在一片浓重的红色里。
她脸上只略施脂粉。眼下的倦色遮住了一些,哭过的痕迹却仍留在眼尾。
谢长宁很久没有说话。
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样打扮的沈韫,记忆里襄阳军府中的少女却依然清晰。水蓝襦裙,白色披帛,双髻间簪着小小的玉钗,站在沈昭身侧,眉眼明亮,整座宣忠堂的人声与春光都在她身后。
可六年过去,眼前的人已经不再是十六岁的少女。
脸颊比从前消瘦,眉眼也沉静了许多。可她的肩背仍然平直,站在那里,自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安稳。
她始终穿圆领官袍,束革带,以银簪挽发。怀里永远抱着文书,日日站在男人之间,议军粮,审旧案,与皇子和宰相争论。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习惯先看她手中的案卷、腰间的官符与身后的山南东道,仿佛那身衣冠便是她的全部。
可官袍没有把她变成另一个人,眼前的红裙也没有将她变回从前。
两者都是她。
谢长宁的目光最后落在那枚平安扣上,白玉贴着她的衣襟,已经被体温焐出一层温润的光。
沈韫任他看了一会儿,才道:“新妇应当这样穿。”
谢长宁低声应道:“嗯。”
“是不是太艳了?”
“不是。”
他走到她面前,抬手替她扶正那支略微松动的金簪。手指从鬓发间收回来时,又轻轻碰了一下她胸前的平安扣。
玉是温的。
“很好看。”他说。
沈韫抬眼看他。
晨光落进眼底,将眼尾与唇上原本便没有褪尽的红照得更艳。
谢长宁收回手,问:“伤口还疼吗?”
“不疼。”
“回来以后让阿姊替你换药。不要沾水,也不要再用力握笔。早饭要吃,若胃里不舒服——”
“谢长宁。”
他停下来。
沈韫轻声道:“你再说下去,就赶不上祭酒了。”
谢长宁沉默片刻。
“我走以后,你未必肯听旁人的。”
“我听。”
“真的?”
“真的。”
她答应得太快,谢长宁知道不能信,却没有时间再拆穿她。
沈韫替他理了理衣领。她的右手使不上力,只能用左手将衣襟慢慢抚平。
谢长宁低头看着她。
院外再次有人催促。
沈韫放下手:“走吧。”
进奏院里已经站满了人,几个属官原本正在廊下核点文匣,见她出来,声音同时停住。
有人下意识要唤“大人”,话到嘴边,却没有立刻叫出来。
沈韫从他们面前走过。红色裙裾拂过青石地面,白色大袖被晨风轻轻吹起。
崔寻站在阶下看着她。
许氏大约早已见过这一身,并不意外,只走过来替她拢了一下衣襟。崔嬷嬷却背过身去,悄悄擦了擦眼睛。
车马驶出坊门时,晨鼓刚刚响过。
长安正在苏醒,街边店铺卸下门板,早市升起白色热气。赶路的人停下来,让开道路。有人认出金吾卫的衣甲与兵部旗号,站在街边张望。
无人知道那辆不起眼的青帷车里,坐着一位刚成婚的新妇。
明德门外已经设好祖道。
长亭前陈着酒脯,太常寺的礼官立在祭席两侧。二十名随行金吾卫披甲候命,马匹、文匣与沿途所用符验依次列在道旁。
等着送这一程的朋友们早早到了。
裴蘅是今晨才从许氏那里得知昨夜之事,沈韫下车时,他远远看见那一身红衣,脚步忽然停住。
平日里最不肯安静的人,这一次竟很久没有说话。
他先看沈韫,又看谢长宁。最后低头笑了一下:“你们两个倒很会挑日子。”
谢长宁道:“昨日临时定的。”
“看得出来。”裴蘅看着空空荡荡的长亭,“连一杯喜酒都没有我的。”
“七月补给你。”
裴蘅抬眼:“七月十六?”
“嗯。”
“我记下了。”他说得很轻,片刻后,又恢复了平日的神情,“到时少一坛都不行。你若误了日子,我便亲自去河北逮你。”
谢长宁道:“好。”
裴蘅还想再说什么,最终只伸手替他拍去肩上一点并不存在的灰尘。
“回来再算账。”
赵绍原将沿途驿站的名目重新递给谢长宁。徐章核过文匣封缄,仍不放心,又与掌书记低声交代了几句。殷亮站在一旁,没有说吉利话,只道:“长安的事,谢先生不必分心。”
姜无咎和梁睿严稚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每个人都像有许多话,真正到了此刻,却又只剩这些。
谢长宁被兵部的官员请去核验最后一道封缄。
沈韫独自站在长亭旁。
裴蘅背着手,慢悠悠地凑到她身边。先看了一眼她的红裙,又看了一眼远处的谢长宁。
“沈侍郎。”
沈韫没有转头:“有话便说。”
“杜子美的《新婚别》听过吗?”
沈韫终于看了他一眼。
裴蘅仿佛没有看见她眼中的警告,拖长声音念道:
“结发为君妻,席不暖君床。暮婚晨告别——”
“裴蘅。”
“无乃太匆忙。”
他还是把最后一句念完了。
沈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裴蘅道:“我觉得今日很应景。”
“你若觉得应景,我可以回兵部立刻下调离令给你让你一起去。”
裴蘅立刻摇头:“那便不必了。我又没有昨夜刚娶的妻子。”
“你现在成婚也来得及。”
“沈侍郎,”裴蘅叹道,“你不能因为自己今早要送夫,便想让满长安的人都陪你送夫。”
沈韫懒得再理他。
裴蘅也没有走。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晨风吹过长亭,沈韫宽大的白色衣袖偶尔拂到他的衣角。
裴蘅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确实太匆忙了。”
这一句说得很轻。
沈韫望着远处,没有回答。
“后面的诗别想。”裴蘅又道,“一句也不应景。”
沈韫沉默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