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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暮鼓沉沉响过,越过坊墙和重重屋宇,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红烛的火光在房中轻轻摇曳。
无人记得是谁先解开腰间的革带,又是谁先散开对方的衣襟。衣物一件件落到地上。绯色官袍,白色里衣,深色革带。凌乱交叠,像十六岁那年春天被雨打落在宣忠堂石阶上的花瓣。
将领、幕僚、来往的使者。廊下整日有人疾步而过。堂前旌旗被风吹得作响。丝竹和笑声从后院传来。
她在一片嘈杂中抬起头,看见他在喧闹之外,如断崖独坐,临水照花。
于是她伸手勾住他的颈项,慢慢吻过他的眉眼。
灯火从他肩后透进来,暖融融地铺在帐中,所有东西都在那片暖光里失去了清楚的边缘,能看清的只有谢长宁。连她自己的身体都仿佛远去了,只剩被他吻住的地方仍有知觉。
原来亲吻不是尽头。
但亲吻本身也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最初不过漫过鞋面,她甚至还来得及辨认水流的方向;再回过神时,衣袖已经湿了,河水无声无息地漫过腰际,身后不知何时失去了岸。
她只能攀住谢长宁。
他亲她的唇,她的心神便全落在唇上。
手掌抚过后背,她便只记得掌心的温度。
他的呼吸稍稍一乱,她也跟着忘了怎样换气。
“韫娘。”
尾音落进交叠的呼吸里,亲昵得仿佛只能存在于这样的夜晚。她听见这两个字,心口竟比被他吻过的地方还要酸软。
谢长宁似乎误会了她的停顿,稍稍抬起脸。
“怎么了?”
沈韫没有回答,只搂住他的颈项,再一次吻他。
她年少时随父亲巡边,睡过的汉水夜船。船身随着暗流摇摇晃晃,时而被托起,时而又缓缓落下。她睡在窄小的船舱里,隔着木板听水拍击船腹,半梦半醒间,载着她漂出了很远。
她不知道是床帐在摇,灯影在摇,还是自己的身体正随着谢长宁一起起落。鼻端没有汉水潮湿的水汽,只有他的气息;耳畔也听不见水声,只有两个人越来越乱的呼吸。
可那条河分明已经流进了帐中。
她也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长安,还是仍睡在那条年少时的夜船上。
顺江漂下,没有终点,没有尽头。
“韫娘……”
他又这样叫她。
沈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灯火隔在他身后,她只能看清那张平素清冷自持的脸已经因情欲染上一层薄红。
“韫娘,”他低声道,“我明日……”
沈韫不肯让他说完,抬起头,吻住了他。
谢长宁在她唇间发出一声极深的叹息。
像积雪终于从檐角坠落,也像封冻了一整个冬日的河面,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然裂开。
那以后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沈韫只记得船仍在水上摇晃,载着他们一起浮起,又一起沉落。谢长宁有时抱她很紧,有时又忽然停住,鼻尖抵着她的鼻尖,闭着眼睛平复呼吸。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再只以名字相称,不该再让他站在世外。
“宁郎。”
他没有应,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似欲将她揉进骨血。
辽东最后一点未融的雪也被体温浸透,她不知道那条船究竟漂去了哪里,河上没有灯,也看不见岸。只有谢长宁始终在她眼前,暖色的光从他肩后透进来,照出他眼尾的红。
雪水从滚烫的肌肤间缓慢流过,汇入不断上涨的春河,他们便在那条河里缠绵地漂流。
夜一点一点深下去,灯芯燃短,烛泪流了盈盈一盏,窗外虫声渐歇。
沈韫一夜无眠,也没有哭出声。
可她其实哭过,眼泪无声落下来,又被他一点一点吻掉。
她不知道自己的手是什么时候同他十指相扣,像两个溺水的人握住同一根绳。她只知道谢长宁的掌心很热,扣着她的手很紧,像他也怕一松开,自己就真的会被明日带走。
天将亮时,帐外的烛火已经烧尽,房中留下淡淡的蜡油气味。
两个人都没有真正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