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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宁回到进奏院时,暮鼓尚未响。
他刚从谢家拜别出来。
谢应受过他的礼,将一路该留心的事又嘱咐了一遍。到了最后,却也只剩一句:“在外珍重。”
谢夫人原本还有许多话,见他拜下去,眼圈便红了。待他起身,她替他理好衣领,又在肩上轻轻按了按,才肯放他走。
两个孩子抱着他的腿,问了好几遍舅舅什么时候回来。谢白苏和楼观哄了许久,孩子们才松开谢长宁。
进奏院的大门同往常一样开着,门房迎出来接马,几个属官抱着文匣从前院经过,见了他,仍照常叫一声“谢先生”。
宋砚却等在廊下。
“先生,娘子在二门等您。”
谢长宁脚步微顿。
穿过前院,转过回廊,他先看见二门两侧新换的灯笼。门口横放着一副马鞍,毡褥从门内开始,一幅接着一幅,铺向庭中的青庐。
沈韫站在门里。
她还穿着白日下值时的官服,绯色圆领袍束着革带,鬓发也未重新梳过。右手仍缠着白绢,左手执一柄团扇,遮着大半张脸。
扇子已经旧了。
素白绢面上只在一角画着几竿墨竹。竹叶疏落,墨色也淡,像是被许多年光阴洗过。
谢长宁站在阶下,一时没有动。
他已经看见青庐里亮起的灯,也看见了廊下的崔寻、许氏与崔嬷嬷。
他们都没有上前,只在一旁等着。
沈韫从扇沿上方抬眼看着他:“回来了。”
谢长宁看着那柄扇子和沈韫还未换下的绯色官府,忽然觉得心被人狠狠攥住了。
她大约是一下值便赶了回来。来不及沐浴更衣,来不及重新梳妆,甚至来不及备一柄新扇。只够叫人在二门放下马鞍,从旧箱中找出毡褥,在天黑之前搭好一座青庐。
这两日几乎人人都在贺她高迁,却无人真正问她一句怕不怕。
可她却已经怕到这步田地,怕他们之间已经等不到那个近在眼前的七月,怕他们之间还像从前那样少一句名分,欠对方一句礼成。
沈韫见他不动,急的向前迈了一步:“谢长宁,对不起……”
没有宾客如云,没有车马,没有谢家父母亲友观礼。
没有礼服,没有满院的红绸。
她没有去谢家迎他,甚至是他自己走回来的。
她觉得是委屈了他。
谢长宁看着她,原想同她说今日既然婚礼,也该笑笑,可话还没出口,自己的眼睛却先红了。
他压住心口涌起的酸意,抬手理了理袖子,向她郑重一揖。
“请娘子迎我入门。”
沈韫怔住。
他没有起身,只等着她。
片刻后,她终于向前又迈了一步,隔着门前的马鞍向他伸出手。
谢长宁直起身,跨过门前的马鞍,踏上第一幅毡褥,避开她虎口的伤,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这道门,他已经走过无数次。
他曾经只是替她诊病的医者,后来又做过几夜借住东厢的朋友,也做了几个月将要与她成婚的谢郎君。
只有今夜,沈韫站在门里,亲自迎他。
将到青庐时,他低声问:“扇子是谁的?”
沈韫看了一眼手中的墨竹。
“阿娘的。”
“她成婚时用过?”
“不是。只是从前常用。”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扇柄,“今日什么都来不及准备。我让春芜和嬷嬷从旧匣里找出来的。”
谢长宁没有再问。
她大概觉得,这不过是一件仓促取来充作婚扇的旧物。
他却觉得很好。
她的父母都不在了。今夜无人替她梳头,也无人亲手将婚扇交到她手中。她只能握着母亲留下的旧扇,借来一点早已失去的庇护,独自站在二门里迎他。
青庐中北面供着沈曜夫妇和沈昭、崔音与沈恪三代人牌位。
沈韫接过许氏手中点好的香,跪拜于席。
“维永安十二年四月初七,孤女沈氏,敢昭告于先考兵部尚书、颍国公府君,先妣颍国夫人崔氏之灵。
女不天,早失怙恃。每念劬劳,无从报谢。今以吉辰,赘婿谢长宁于家。女与长宁涉历多故,备尝险阻,几至睽离,终定此志。愿入此门,共承宗祀。生者同居,死者同飨。
伏惟先灵,安此新室。佑婿如子,护女如初。使二人者,白首同心,家道不坠。尚飨。”
祝词念完,她将手里的香插入香炉。
谢长宁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
婚书上写过两人的名字,谢家族谱旁也已经留下她的庚帖。可那些墨迹都不及此刻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