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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五,平卢节度使的幼子徐章入长安。
平卢送质的车队才过明德门,中书的人便候在那里。徐章没来得及回驿馆更衣,连随行名籍也只交了一半,便被直接带进政事堂。
赵绍原看见他时,险些没有认出来。
徐章身上仍是赶路的窄袖胡服,袍角尽是泥尘,眼底熬得发青。
赵绍原皱眉:“你不是半个月前就出幽州了?”
“出了。”徐章向堂中众人行礼,声音已有些哑,“本该从幽州取定州、镇州官道南下。可成德已经把驿路封死了。驿马尽数抽走,渡口也有军士把守。平卢公牒、中书验符,一概不认。车中若有军府文书,便连人带车扣下。臣只能自幽州折往云中,再经河东南下。成德不只封了长安往恒州的路,与魏博、河东之间的驿传,也被一并截断了。”
堂中安静下来。
铺在正中的舆图上的四路兵马依旧清楚。
四镇皆能出兵,却没有哪一镇知道另外三镇的军报能否按时送到。
韦承佑看了许久,低声道:“若要四路同时进退,终究该有一人为帅。”
韩秉抬起眼:“谁?”
一个字,便令堂中重新静了下来。
卢龙不会听魏博节制,魏博也不肯把进退军期交给卢龙。平卢若挂帅,淄青立刻便能说朝廷借徐氏吞并山东;河东若领四镇,河朔诸将又会以为太原兵要越井陉接管河朔。
魏王道:“从长安另遣一将呢?”
赵绍原摇头:“如今长安还有谁能让四镇同时认令?”
韦承佑沉默片刻:“若临淮王或者宁王尚在,一面节钺便够了。”
韩秉道:“沈昭在,也压得住。”
堂中又安静下来。
元衡道:“既无人足以统合四镇,便不要强设统帅。各镇仍奉本镇军令,中书另遣计会使往来诸军,传递正牒,核对军期、粮道与会师之日。不领兵,不督战,不预诸将功罪。”
太子道:“那便议人。”
元衡先提常衮。
太子道:“常侍郎不熟河朔军府。”
魏王提杜衡。
“杜衡出自魏王府。”太子道,“河东自然信他。河朔三镇却会以为魏王借岳家兵马节制诸军。”
兵部另拟的三个人,一个常年在京,不知河朔军情;一个曾在河东任职,入井陉便会被视作河东旧吏;还有一个出自太子詹事府,韩秉只说了一句“此人若入魏博中军,军中会当他是监军”,那个名字便也只能划去。
议了近半个时辰,案上只剩一张空白使牒。
太子道:“这个人不能出自东宫,也不能是中书亲吏。不能替任何一镇领兵,却须让四路都肯放他进入节堂。须认得军牒,能辨驿程虚实,也须知道军粮、伤兵与转运究竟如何走。官位不能太高,高了像监军;也不能全无朝廷名义,否则压不住随行书吏。”
沈韫坐在侧案,奉命记录。
听到这里,她心里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
太子案前放着一页薄薄的人事,不像兵部送来的官员名籍。
太子道:
“谢长宁。”
沈韫握笔的手骤然停住。
政事堂里烧着炭,窗外也没有雪。可那三个字落下时,她还是忽然闻到了一点潮湿的寒气。
像那年刚入冬的长安。
深色衣袖,被风吹起的诏书封角。沈昭提着一个很轻的包袱,门外有人一遍遍催,说沈公,不能再误。
她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太子还在说话。
“谢家与平卢徐节帅有姻亲,想必平卢不会没听过他。”
徐章的脸色已经很难看,却不能否认:“是。”
太子问赵绍原:“卢龙军中认识他吗?”
赵绍原沉默片刻。
“谢长宁本就是营州人,军府里不少人认得他。”
“也就是说,卢龙认。”
“……认。”
“魏博?”
韩秉看了一眼沈韫:“若谢先生只核军期、递军牒,不干预诸军将令,魏博没有理由不认。”
太子最后看向魏王:“河东呢?”
魏王没有顺着他的话承认私谊:“河东奉的是朝廷军令。持中书正牒的朝使,卢节帅自然会接。”
“那便是四路都认。如今长安暂时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同时进入四镇军府,又不令任何一镇先起戒心。”
一句又一句,全都无可驳斥。
沈韫忽然站起身,连手中的笔都忘了放下:“臣请代谢长宁奉使。”
太子抬眼看她:“你代他?”
“是。”沈韫脸色苍白,神情却尚算平静,“四镇进兵方略由臣参与拟定,军期、粮道、驿路皆经臣手。臣熟悉各镇所求,也知道计会使的权限应当止于何处。若论熟悉军务,臣比谢长宁合适。”
太子看了她片刻。
“正因为你比他更熟悉军务,所以你不能去。父皇病中,每次醒来,河朔、淮西、西川,哪一处军国大事不曾问你?四镇军期尚未定死,淮西尚未平,西川又随时可能起战。你此时出关,是准备把中书这一摊子交给谁?”
沈韫握着笔,指节开始发白:“臣今夜便可以将四镇军情写成总目。沿途若有军报,也可以——”
“不必交割。”元衡忽然开口,“四镇军期由老臣总核。淮西清册可交兵部先勘,西川边报仍从魏王府入中书。内史馆另择秘书省文官誊录文书,诸道进奏使有急报,直接送到老臣案上。会多费些工夫,却不至于无人料理。”
太子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他问:“元相已有几日没有回府了?”
“军国多事,宿在中书也是常事。”
“孤正是担心元相过劳。”太子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尚书仆射萧玑久典尚书省,熟悉六部政务。父皇如今病中,中书诸务又重,可以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入政事堂与元相分劳。”
堂中气息骤然一沉。
元衡眼皮极轻地跳了一下。
政事堂已经三年没有第二位真正能够与他分庭抗礼的宰相。
更要紧的是,萧玑身后站着太子。
萧玑若入相,真正被分掉的却只会是元衡的权。
郑持钧原本一直端坐在御史席上。
听见这一句,他眉心微动,握着笏板的手也抬了一下,想说增相事重,不该夹在一桩择使之议里仓促提出。
太子只是侧过眼,看了他一眼。
郑持钧动作停住。
片刻后,他重新垂下眼,将已经到了唇边的话咽了回去。
元衡道:“萧仆射总领尚书省,已有本职。不必再加平章事。”
“元相方才不是说,诸务可以分理?”
“中书尚能理事,无须增相。”
太子道:“元相方才还说,可以替沈韫接下军务。孤正是怕元相承担太重,才请萧仆射分劳。”
选择被摆得清清楚楚。
元衡没有考虑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