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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忙,不等于中书缺相。”
太子点了点头:“那便辛苦元相。”
没有一句劝慰,像元衡接下的只是几册可以随手挪到另一张案上的文书,不是足以将一个人拖垮的军国事务。
元衡望着太子,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点清晰的不喜。
这样的人将来做了君王,大约会很勤政,也会把身边每一个人都用到再也榨不出一点力气。
元衡道:“既然臣可以接下她的事务,殿下可以准她代谢长宁奉使了?”
“不能。”
元衡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太子道:“元相愿意多领事务,是元相的忠勤。可父皇病中所问的是沈韫。”
元衡沉默了一瞬。
“既然无论如何都不准她去,殿下方才何必问老臣接不接得住?”
“是元相自己说要接。”太子的声音依旧没有半点波澜,“谢长宁的使牒、四镇进军总目与各道军期问目,仍请元相今夜一并拟出。”
今夜。
这是他替沈韫开口的代价。
元衡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臣领令。”
魏王忽然动了一下:“皇兄——”
太子转头看他:“河东不肯接谢长宁?”
魏王的话停在了喉间。
去年那场拉拢。
太子良娣。
沈韫的拒绝。
魏王无法证明太子是否在公报私仇。
他看了沈韫一眼,她还站在那里,手中紧握着那支笔。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无事。”
太子道:“那便好。”
魏王再也没有开口。
太子重新看向沈韫。
“朝廷并不是在你与谢长宁之间择一,你有你的差事,他有他的使职。”他将手按在谢长宁的名字上,“通婚书与答婚书已经署押。亲迎虽在七月,于礼于法,他已经是沈昭之婿,也是你的夫婿。平卢的姻亲、卢龙的旧交、魏博的认可、河东的正牒,只能让他进入四镇节堂。这一层身份,才能叫四镇相信,他不是借计会之名夺取他们的兵权。沈昭虽死,余望尚在军中。你这些日子替诸镇争过缓议,反对借清册与质子骤逼河朔。朝中素知你不会拿一镇生死换东宫恩赏。谢长宁带着沈昭之婿的身份出关,身后便有沈氏,有山南东道,也有你替他作保。你留在长安主持军议。你的名字随他去四镇。如此内外两全,为何要换?”
沈韫望着他,忽然道:“殿下不是还领着天下兵马大元帅么?”
元衡抬起眼。
她的声音很轻,方才还在落笔的书吏却停住了。
“四镇奉的既是朝廷军令。”沈韫看着太子按在使牒上的手,“为何到了取信诸军的时候,还须向我父亲借名?”
“沈韫。”元衡低声唤她。
她没有回头。
太子看了她片刻。
“朝廷军令与使臣人望,各有所用。沈昭在军中有余望,谢长宁又有诸镇旧交,正可为朝廷所用。”
沈韫握笔的手又紧了一分。
太子的手仍压在那个名字上,没有移开:“朝廷择使,自当取其所长。”
“咔!”
细竹笔杆在沈韫掌中折成两截。
她猛地收紧手掌,生生将它折断了,竹刺扎进掌心,血很快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舆图上。
政事堂里的声音忽然隔得很远。
像沉在水下。
她只看见太子按在谢长宁名字上的那只手,看见案边雪白的纸,朱红的印,和几道等着由中书写出的使牒。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阿爷,你去播州等我,我一定把你带回来。
“不行!”
堂中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太子皱眉:“什么?”
她死死握着那截断笔:“臣去。”
“你不能去。”
“我能!”她的声音骤然拔高,连廊下的书吏都听见了,“军期是我定的,四镇的人我都认得。沈昭的名字若有用,我才是他的女儿。山南东道若要作保,让我去!”
“沈韫!”元衡已经绕过案席,“先把笔放下。”
她仍旧盯着太子。
“我可以今夜出城,沿途军报送到驿站,我自己看。我不会误军期,也不会耽搁中书——”
她语速越来越快,气息却越来越乱。
“我说了我可以去,让他留下。”
太子道:“这是政事堂。朝廷择使,不由你以婚事——”
“当年诏书上写的也只是流播州!”
堂中霎时死寂。
徐章和赵绍原盯着案上谢长宁的名字,忽然觉得进政事堂不得佩刀也算一条好规矩。
连郑持钧也骤然抬头。
沈韫眼睛已经红了,却没有一滴泪,只是冷冷地看着太子。
太子道:“谢长宁奉的是朝廷正使,有中书使牒。他只是计会军期,不掌兵,也不临阵。此事与沈昭当年不同。”
“不一样?”沈韫冷笑一声,“你凭什么告诉我不一样?”
她当然知道不一样。
谢长宁这一次是朝廷正使,没有哪一镇会公然杀死中书使者。
可她同样知道,成德已经封死驿路,河朔随时会开战。
程元振站在水榭旁看着她说的那句话。
有的人死在诏书里,有的人死在刀下,有的人死在喜宴前后。
一个人只要离开长安死在百里之外,朝廷便可以查几年、十几年,最后只剩下一句“途中遇乱”。
她不能再留在这里等。
不能再握着笔,写一百道、一千道永远赶不及的奏表。
沈韫只看着太子。
她掌心的血一滴滴落下来,正落在舆图上由长安通往河朔的那条路上。
“你是故意的。”
太子神色不变:“孤只是在用最合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