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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王回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王氏与李妙言都在卢令仪房中。
李妙言刚从太清宫回来,道衣尚未换下,青灰色袖口还带着一点降真香的味道。她坐在窗下替卢令仪看药单,案角另压着一张折起的薄纸。
李明镜睡在暖阁里,乳母守着。房中难得安静。
魏王进门以后,只说了一句:“朝廷定了进讨成德。河东须在井陉西口出兵策应。”
王氏便放下手里的茶盏。
“那我后日回太原。”
卢令仪抬头看她:“不是说再住几日,等明镜满月么?”
“本来是这样打算。”王氏握住女儿的手,语气仍很平常,“可一旦点兵,军眷要安置,粮马要核,各家来问话的人也会多。你三个嫂嫂还不熟新入军府的那些人,我得回去。”
卢令仪没有立即说话。
她生产后恢复得不算快,脸色仍有些苍白。这些日子王氏一直住在魏王府,如今忽然要走,她下意识拉住了母亲的袖子。
片刻后,她才道:“明日我让人帮阿娘收拾物件。还有宫中两位娘娘给嫂嫂和妹妹们的赏赐,也请阿娘一并带回去。”
“知道。”
李妙言将药单交给素秋:“舅母回太原,我便住过来。来往借贺喜探口风的人,我也好替令仪挡一挡。”
王氏看向她:“那我便放心了。”
魏王道:“有劳阿姊。”
李妙言点了点头,又问:“河东原本就在兵部调兵之列?”
魏王没有回答,卢令仪已经看向他。
“是太子临时添的?”
“是。”
“你劝过?”
魏王在榻旁坐下:“他说,我若仍主张河东不调,便署名留在奏议里。日后诸军进退有失,兵部勘问时,也好一并查明西路为何没有兵。”
卢令仪慢慢沉默下来。
王氏却没有动怒,只将女儿的手放回被中,替她掖好被角。
“既然军令要下,眼下便先把能做的做好。河东可以出多少兵、粮料够几日、新旧诸军由谁统领,都须报得明白。不能为了让长安听着好听,先应下一份做不到的数。”
外间忽然传来脚步声。
素秋在帘外道:“殿下,沈大人来了。”
魏王抬眼:“请她进来。”
沈韫仍穿着白日入省的官服。她从中书直接过来的,手中还拿着一卷刚刚誊清的文书。
入内以后,她先向王氏与公主见礼。
李妙言看了她片刻。
两人此前只在宫中远远见过,并未真正说过话。沈韫行礼时,她略微欠身还了一礼。
“早听三郎提起沈大人,今日才算见着。”
沈韫道:“臣也久闻公主之名。”
李妙言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沈韫将手里的文书递给魏王:“中书方才重新誊定了河东策应的条目。正本明日随军牒发往太原,这是录副。”
魏王展开看了一遍,又递给王氏。
河东兵马只屯井陉西口,未奉后令,不得擅自越关。出兵实数、领兵将领与可供粮期,先由太原具报,再交兵部复核。
王氏看得很慢:“兵数没有先定?”
“没有。”沈韫道,“河东新旧诸军刚刚交接,长安不清楚太原眼下究竟能动多少人。与其先写一个数,再逼军府设法凑足,不如让太原照实具报。只是未奉后令不得越关,拦得住的是第一道军令。往后战事如何变化,眼下无人能够担保。”
“中书肯把这句话说明白已经够了。”王氏点了点头。
李妙言听了片刻,才道:“姑母近来也问过河朔的事。等诏命下来,我将今日所议一并告诉她。也免得河东出了兵,朝中又传言是魏王府为了军功,才让河东东出。”
暖阁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哭。
王氏下意识要起身,李妙言已经先站了起来:“舅母坐着,我去看看。”
乳母很快将孩子抱了出来。
李明镜尚未足月,裹在襁褓里只有小小一团,哭声也不大。李妙言接过去抱了一会儿,等她重新安静下来,才送到卢令仪怀中。
王氏看着外孙女,原本平静的神色终于软下来。
“我明日再陪你一日。”她对卢令仪道,“后日一早再走。”
卢令仪轻轻点头,手指却仍扣着母亲的袖口,没有松开。
王氏也没有催她。
一直等孩子重新睡着,她才慢慢抽出衣袖,起身道:“你早些歇息。我回去让人理一理东西。”
魏王随她一同出去。
到了门外,杜衡正候着,说太原进奏院遣人来了。魏王回头看了卢令仪一眼,才转身往前院去。
沈韫也准备告辞:“王妃今日该歇了,臣改日再来。”
“你才刚到。”卢令仪道,“坐一会儿再走。”
沈韫看了一眼李妙言。
李妙言已经重新坐回窗边,伸手取过案角那张折起的薄纸。
卢令仪道:“阿姊上午去了太清宫,说替明镜重新排一遍命数。回来以后却一直不肯告诉我。”
沈韫听出这是私话,再次起身:“臣去外间等候。”
“不必。”卢令仪道,“你不是外人。”
李妙言看了妹妹一眼,片刻后,她向沈韫道:“沈大人若不忌讳,便留下吧。”
沈韫这才重新坐下。
李妙言展开那张纸。
纸上没有寻常命书里那些断语,只按李明镜出生时辰列了星度。字写得很小,几处另以朱笔作了记号。
“她出生那日,紫微入命,前后诸曜皆有相应。”李妙言道,“这样的命很贵,而且贵有本根,不全从父祖荫庇而来。”
卢令仪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她生来便是亲王之女,父皇又亲自赐了名字,怎么会不是父祖给的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