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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位是父祖给的。”李妙言道,“我说的是命中之势。”
卢令仪似懂非懂。
沈韫问:“若是男子得了这样的命,命家会如何批?”
李妙言抬眼看她:“多半只会写贵不可言。”
“若是女子呢?”
“女子便要看她日后所配之人。”李妙言的手指停在纸面上,“看对方承不承得住。”
屋中静了一瞬。
沈韫问:“若承不住呢?”
李明镜在睡梦里动了动,脸向母亲怀中偏去。
过了片刻,李妙言才道:“女命太贵,夫不能承。”
卢令仪神色微变:“便是所谓克夫?”
“照旧例批命,会这样写。”
沈韫端起茶盏,茶水已经冷了。她只沾了沾唇,便重新放回案上,没有再问那两个字。
过了一会儿,她看向那张命纸。
“公主方才说,这份贵不全从父祖而来。那它最终会落到哪里?”
李妙言抬起眼。
她像是没有料到沈韫会问这个,望了她片刻才道:“我不知道。”
“看不出来?”
“只能看出大势,看不出它最后应在何事、何位。”李妙言道,“人的一生太长,不能用一处星度替她走完。”
沈韫想了想:“臣的舅父观卦,多断眼前一事的吉凶进退。臣原以为术数皆是如此。”
“占事和看命不是一种法门。”李妙言道,“占一件事,好比问一条路今日能不能走;看命却是看整幅山川。山势、水脉大致在那里,至于哪一年落雨,哪一道河先涨,我未必说得准。”
沈韫望着纸上的几处朱记:“倒像看诸镇的舆图。只看一州一军,常常什么也看不出来。要将周围几处都连起来,才知道兵势往哪里去。”
李妙言笑了。
“正是。”她将那张纸推到沈韫面前一些,“星命也是如此。一曜不能独断吉凶,更不能见紫微便说帝命。紫微主尊,也主自持;可以是爵禄,可以是声名,也可以是一生不肯受人摆布。究竟应在哪里,要等她自己走出来。我在终南山住得太久,竟不知道长安还有一个能同我说这些话的人。”
卢令仪听着两人说话,低头笑了一下:“阿姊从前见谁都嫌俗,今日总算遇见一个不嫌的。”
李妙言没有辩解,只将命纸重新折起:“这张纸不能留在魏王府,也不能让外面的人看见。”
卢令仪唇边的笑意淡了:“连慎之也不能看?”
“不是不信他。”李妙言道,“毕竟明镜出生半月之后,父皇便得了这场病。”
卢令仪的手臂微微一紧。
孩子被惊动,在她怀里轻轻哼了一声。
卢令仪低声问:“那阿姊准备如何处置?”
“眼下什么都不做。”李妙言将命纸收入袖中,“等她满百日后,你抱她入宫侍疾。”
卢令仪怔了一下:“她这样小?”
“只是抱去给父皇看。”李妙言道,“你侍疾,她承欢。前番父皇初病时还同慎之问过明镜如何。等你身子养好,孩子也经得起出入,便抱她进宫问安。”
“若父皇见了她,病情仍没有起色呢?”
“那便只说儿妇尽孝、皇孙承欢,不提命数。”李妙言语气平静,“若父皇见了她精神稍好,肯多看一会儿,或者亲口让你以后常抱她来,太清宫再在百日醮告的表文里添一句安亲之象。礼部祠部那里,也只会照这一层落笔。”
沈韫问:“准备写什么?”
李妙言道:“皇孙女禀气清淑,有承欢安亲之象。宜时奉侍禁中,以怡圣情,佐养康豫。”
卢令仪道:“可那与这张命纸说的,并不是一回事。”
“也没有相悖。”李妙言道,“星象原本便不只有一种解法。礼文所取,是可以祭告、可以传示的一层。至于她一生真正会走到哪里,不该在她尚未满月时便交给外人议论。”
卢令仪沉默片刻,却没有立即答应。
“我抱明镜入宫,东宫会不会多想?”
“儿媳和亲孙女病中入宫问安,本就在礼法之内。”李妙言道,“只是入宫以后,不能只去父皇寝殿,要先见贵妃。贵妃总摄禁中诸事,父皇得病以后,内寝由谁轮值、何人可以入内、又能停留多久,也都须经她点头。如今谁都明白淮西那几封账册意味着什么,楚王受制于朔方,又在这件事上被太子摆了一套,但前朝风向变了,宫中却不会跟着一夜之间换一位主人。”
沈韫道:“太子在前朝压得越紧,魏王府此时越不能让人觉得在趁势逼迫贵妃。”
李妙言停了一下,又道:“何况楚王府如今闭门,从前与楚王亲近的几家宗室不敢去魏王府,也不会立刻转投东宫。他们自己不便走动,母亲、妻子与女儿却总会入宫问疾。你若时常在贵妃那里,自然会见到。”
卢令仪已经听懂,没有再追问。
李妙言继续道:“从贵妃处出来以后,再去丽妃那里坐一坐。舅父如今接掌河东,这层旧缘不必刻意提,她自己也会问。秦王年少,丽妃无意争储,替秦王寻一位稳妥的兄长庇护,总比像楚王一样被长兄逼到如今的地步好。”
沈韫道:“魏王若亲自去见与楚王来往的宗室,便是结交。王妃在宫中陪两位娘娘说河东旧事,却只是内眷往来。”
卢令仪望着怀中的孩子,许久没有说话。
“我可以入宫,也会依礼侍奉贵妃与丽妃。”她终于道,“但我去,是因为父皇病中,我这个儿妇本就该尽孝。明镜也不是用来替魏王府探路的。”
沈韫道:“不必求得太急。只要常去,许多话自然有人愿意说。”
卢令仪轻轻点头。
李明镜大约是被她们的声音惊醒,忽然睁开眼睛。她尚看不清人,只循着近处的动静转了一下脸,随即从襁褓中挣出一只手。
卢令仪捉住她的手,想替她重新塞回去。
孩子却不肯。
沈韫坐得近,伸出一根手指让她握。李明镜碰到以后,五根细小的手指很快收拢,竟当真紧紧攥住了。
卢令仪笑道:“她倒肯亲近你。”
“这么小,哪里认得人。”
“手抓得这样紧,也算认得。”
沈韫没有将手抽回来。
李明镜的掌心很热,手指却小得几乎没有分量。她握了一会儿,慢慢又闭上眼睛。
卢令仪看着她们,轻声道:“往后得空,常来看看她。”
沈韫低头看着那只仍握住自己的手。
“好。”
李妙言没有说话,只是起身将那张命纸在烛火里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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