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举状(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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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詹事左丘衍送到礼部的私信里,没有“殷亮”二字。

只制科为天子求非常之才,礼部收状时,应详核举子来历、举主、旧职与近年所参案牍,不可使涉旧案、负私怨、受藩镇幕府恩养者,借制科妄议军国。

礼部侍郎郑简看完,将信压到书册下。

礼部郎中低声问:“可要回话?”

“东宫没有行文,只是私信。私信如何回?”

“那殷亮的举状……”

“照例收。”郑简淡淡道,“详核来历、举主、旧职,本就是礼部该做的。”

郎中低头应是。

涉旧案,负私怨,幕府恩养。

几个字写得干净,到人身上,却足以将一个尚未入场的举子钉住半边。

同一日,御史郑持钧奉召入东宫,又带来一张没有入御史台正案的闻见录。

山南东道节度使府月前曾下牒襄州,调取青渠县近二十年田籍、渠工簿、军功田册、寺院佃簿与灾赈名目。文书只在山南东道内部行移,没有递户部,也没有向御史台备案。

太子看完问:“谁经手?”

“节度使府押印,陈皆经手。名义是校沈昭旧政遗册。”

“沈韫知不知道?”

“暂未见她从长安调册,也未见山南东道进奏院递过相关公文。”

太子没有立刻话。

地方军府查本镇旧册,并非天然有罪。沈昭案方才追复,梁崇义与陈皆清理遗牍,也得过去。

可田籍牵涉户口、税粮与军功田。襄阳若先在内部校定,再将一卷已经整理干净的册子送进长安,朝廷便只能看见他们愿意留下的数。

殷亮也是一样。

若一个人的履历、功劳与立场,全由山南东道和沈韫先写好,再交给朝廷选用,礼部最后看到的,也只会是他们想让朝廷看到的人。

“先不惊动襄阳。”太子道,“从户部取青渠近二十年应课田额副册,再向工部调渠图。”

郑持钧问:“若数目不合?”

“再问。”太子将闻见录压在案下,“朝廷不能等他们查完才知道他们查过什么。”

礼部的消息传到国子监时,已经变了几层。

起初只是礼部要严核举状,半日后便成了涉旧案者不得轻举。到第二日早课,廊下已有学子议论,山南东道要推沈韫身边的幕府吏应边务制科,此人得魏王府举荐,入场也不过是替襄阳翻旧账,替魏王咬人。

殷亮到国子监时,正好听见这一句。

梁睿脸色一沉:“你们谁替襄阳翻旧账?谁替魏王咬人?”

殷亮低声道:“梁睿。”

对面的学子笑道:“不过是士林议论举子来历,殷校书不必介怀。”

殷亮向他回礼:“自然。日后若听见什么实在的话,也可当面问我。省得转来转去,越传越不像样子。”

那人脸色微僵。

走进讲堂后,梁睿仍不服:“殷大哥,你为何不骂他?”

“这里是国子监。”

“国子监便能随便人坏话?”

“正因是国子监,他们的每一句,才都可能传进礼部。”

当日下午,礼部的帖子便到了山南东道进奏院。

制科为天子求才。凡由诸道幕府举送者,除本身履历外,须补举主保状,写明其学业、行实与所历案牍;若策中涉及军府旧案、边镇得失,举主须同受问核。

帖子没有点殷亮的名,可每一条都是为他写的。

殷亮正在沈家大宅改策文。崔寻、许氏、裴蘅、韦燕喜都在,梁睿与严稚坐在后侧案旁,连宋砚也停下了理卷。

沈韫问:“想什么?”

“属下暂缓应举。”

前堂一下安静。

沈韫把茶盏放下:“理由。”

“礼部是要把举主一并拖下水。学生若在策中措辞不当,冯博士、梁节帅、魏王府与沈大人都要受牵连。”

“所以你替我们退?”

殷亮低下头。

沈韫看着他:“你安葬我父亲时,你跟我覆核旧案时,可曾因为怕受牵连,就不去做?”

“没有。”

“你敢做,我为什么不敢保?”

殷亮低头:“那不一样。”

“没有什么不一样。”沈韫道,“他们要的正是让你觉得自己会害人。你今日一退,便告诉礼部,这一招有用。下一次再有人应举,只要先查他跟过谁、受过谁的恩、办过什么旧案,便能让他自己退出去。”

崔寻也道:“举主若不愿签,自可不签;若愿意签,你不该先替他们畏惧。”

许氏:“人家还没不保,你先替人家泄气算什么?”

裴蘅慢悠悠道:“舅母得对。”

许氏把一碟蒸饼推到他面前:“吃你的。”

殷亮仍没有抬头:“可他们的也不全错。”

沈韫道:“哪一句?”

“我确实受襄阳幕府恩养,也确实因沈节帅才有今日。”

“人臣论事,难免有所由来。”沈韫将他的策稿翻到空白处,“只知一身之痛,不知天下之弊,才是私怨;由一案看见制度之失,愿补天下之漏,便是实历。他们要你避,你偏不要避。把所见、所做、所据都写明。让礼部自己看,这究竟是私怨,还是朝廷正需要的经验。”